第5章
等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它會讓時間變慢,讓每一秒都拉得很長,長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數清每一次呼吸。但也讓腦子停不下來——過去的畫麵會一直往外冒,像關不上的水龍頭。
我蹲在地下商場的一根柱子後麵,看著黑暗深處那些人。
老周還在收拾他的工具,把鉗子、鐵絲、酒精瓶一樣一樣裝回揹包,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他剛纔連著拆了十二個抑製器,手一直在抖,現在終於能歇一會兒了。
陳希靠在一堵牆上,眼睛半閉著,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感知。她的臉色很差,月光——不對,現在冇有月光,隻有手電筒那一點微光——照著她的臉,能看見眼下的青黑和嘴唇上的裂口。她透支了,但她不敢停。
林霜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她在聽上麵的動靜。那些噬源者還在,就在頭頂五米的地方,不知道在等什麼。
阿來帶著他那十一個人,分散在商場的各個角落。有人坐著,有人躺著,有人來回踱步,但都儘量不發出聲音。那個年紀最大的,臉上有疤的,靠在奶茶店的櫃檯邊上,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纔拆抑製器的時候,我試了一次。那感覺很奇怪——不是吸收異能時那種滾燙的、像攥著燒紅鐵塊的感覺,而是更微弱,更冷,像抓住一根冰涼的線,輕輕一扯,就斷了。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是怎麼做到的。
“想不明白?”
老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著黑暗。
我冇說話。
他推了推眼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遞到我麵前。手電的光照過去,能看見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公式。
“這是我最近整理的。”他說,“關於你的能力。”
我接過筆記本,看了幾行。大部分是物理公式,看不懂。但有一段話是用紅筆寫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記下的想法:
假設“絕對靜域”並非抹除異能,而是將異能能量“打散”至基態。打散後的能量以純能形式存在,可被宿主吸收並重新激發——即“借用”原異能者的能力。此過程伴隨巨大能量負荷,持續時間與負荷強度成反比。
“什麼意思?”我問。
老周把筆記本收回去,看著我說:“你的能力不是封印,是分解。”
分解。
“異能是什麼?”他自問自答,“是人類基因解鎖後,從外界吸收並轉化的特殊能量。每個人的基因不同,吸收的能量類型不同,表現出來的能力也不同。但本質上,都是能量。”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你的領域就像一個特殊的場。在這個場裡,異能能量無法維持原有形態,會被強製打散,還原成最原始的狀態——就像冰化成水,水變成蒸汽。”
“然後呢?”
“然後這些‘蒸汽’會漂浮在你的領域裡,可以被你吸收。”老周看著我,“你第一次吸收那個人的火焰,就是在做這個。你把他的能量打散,吸進自己體內,然後用你自己的基因去‘重塑’——因為你冇有解鎖基因鎖,你的基因就像一個空白的容器,可以容納任何類型的能量,但隻能短暫使用。”
“為什麼是短暫的?”
“因為你的身體承受不了。”老周說,“你冇有解鎖基因鎖,意味著你的身體冇有經過強化。普通人的身體,強行容納異能能量,就像用紙杯裝開水。能裝,但裝不了多久,而且——”
“而且會燙傷。”
老周點點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拆抑製器的時候,是怎麼回事?”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抑製器不是異能,是科技產品。它內部有一個微型能量源,用來發射信號和維持遮蔽場。理論上,你的領域隻能作用於異能能量,對純科技產品無效——但你把那個能量源給‘打散’了。”
“所以呢?”
“所以有兩種可能。”老周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領域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它能作用於一切‘能量’,不隻是異能。第二,抑製器的能量源裡,摻雜了某種和異能同源的東西。”
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壓低聲音:“我懷疑,基金會的科技,不是純粹的科技。那些抑製器、那些基因檢測設備、甚至安全區的能量係統——可能都建立在異能的基礎上。他們用異能者的能力,驅動科技設備。”
我愣了愣。
“你是說……”
“我是說,那個組織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老周推了推眼鏡,“他們不隻是研究異能,他們是在用異能重新定義科技。你的能力能分解異能,所以也能分解他們的設備——這讓你成了唯一能對抗他們整個體係的人。”
我冇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陳希睜開眼睛,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林霜的手在槍上按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是老鼠。一隻變異的老鼠從廢墟裡竄出來,飛快地跑過走廊,消失在另一邊的陰影裡。
陳希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林霜收回手,繼續監聽上麵的動靜。
我轉過頭,看著老周:“你剛纔說的那些,有證據嗎?”
“冇有。”他很坦誠,“全是理論。但理論的意義,就是指導實踐。”
“什麼實踐?”
他看著我,眼鏡片反射著手電的微光:“下次你吸收完異能之後,讓我抽一管血。我想看看你體內的能量殘留。”
我冇拒絕,也冇答應。
老周也冇追問。他把筆記本收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
“你吸收的那個火焰,還能用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纔那一戰,我吸收了那個人的火焰,用它照亮了竹竿的臉,然後——然後我鬆開了。那股能量從我體內流走了,像水從指縫間漏掉。
“冇了。”我說。
老周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猜也是。你的身體留不住能量。吸收多少,釋放多少,冇有儲存能力。”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練習。”他說,“不是練習吸收,是練習控製釋放的速度。如果你能讓能量在你體內停留更久,你就能在戰鬥中反覆使用同一種能力。如果你能讓能量在你體內儲存起來——那你會變成什麼?”
他冇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我能儲存能量,如果我能把吸收來的異能變成自己的——那我就不再是“無法解鎖異能的人”了。
我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老周。”
“嗯?”
“這件事,彆告訴彆人。”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冇問為什麼。
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蹲在黑暗裡,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抽過無數次血,被無數根針紮過,被無數條鐵鏈拴過。現在它們能攥住火焰,能扯斷抑製器的能量線。
但它們還是我的手。
還是那個從實驗室裡爬出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樣本000的手。
黑暗中有人走過來。
是那個臉上有疤的中年人。他走到我旁邊,冇蹲下,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我。
“有事?”我問。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叫丁磊。末日前是修車的。”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剛纔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冇殺我們。”他說,“也謝你願意帶著我們跑。換了彆的異能者,我們早死了。”
我抬頭看著他。
他的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恐懼的亮,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們是獵犬。”我說,“追了我三個月。”
“是。”他冇否認,“但那是任務。不是我們想做的。”
“有什麼區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有個女兒。七歲。在安全區裡。我不聽話,她就得死。”
我冇說話。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們。換我我也不信。但我想讓你知道,阿來說的話,是真的。我們欠你一條命。”
“不用還。”
“不是還不還的問題。”他站起來,看著黑暗深處,“是想讓你知道,我們不是畜生。我們隻是……冇得選。”
他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陰影裡。
冇得選。
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
誰有得選呢?
陳希有得選嗎?她可以選擇不感知那些死人,不看見那些畫麵嗎?
鐵牛有得選嗎?他可以選擇不變成異能者,不每天承受那種骨頭刺穿皮膚的疼嗎?
林霜有得選嗎?她可以選擇不救我,不帶這群人跑,不每天繃著一根弦防備所有人嗎?
我有得選嗎?
我可以選擇不吸收那些人的異能,不變成老周說的那種“東西”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現在我冇時間想這些。
我站起來,朝林霜走過去。
她冇回頭,但聽見了我的腳步聲。
“還有多久天亮?”我問。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表早就停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看。
“至少三個小時。”
“噬源者還在?”
“在。”
“一直冇動?”
“冇動。”
我看著樓梯口的方向。上麵一片死寂,但我知道,那些東西就在那裡。等著。
“它們在等什麼?”
林霜冇回答。
陳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它們……在等天亮?”
“噬源者不怕光。”老周說。
“那等什麼?”
冇人能回答。
我站在原地,看著黑暗。忽然想起一件事。
竹竿。
他逃走了。他會回去搬救兵。他會帶著更多的人來。
如果那些噬源者也在等他——
如果竹竿有辦法控製噬源者——
這個念頭讓我後背發涼。
“林霜。”
“嗯?”
“我們得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她轉頭看著我:“往哪走?”
我不知道。但我隻知道一件事——
留下來,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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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