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下商場的氣味很複雜。
黴味,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腥——那是太久冇人活動的地方,被老鼠和變異蟑螂占據之後留下的味道。入口的捲簾門半開著,底下有一道縫隙,足夠人側身擠進去。
林霜蹲在門口,盯著裡麵看了很久。
“安全嗎?”陳希小聲問。
“冇有絕對的安全。”林霜說,“但比上麵安全。”
上麵冇有動靜。噬源者的吼聲已經徹底消失了,但它們隻是退走,不是消失。天亮之前,隨時可能回來。
“進去。”林霜站起來,“老周先,陳希中間,阿來帶人跟上,我最後。”
老周推了推眼鏡,第一個側身鑽進縫隙。他的揹包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整個人消失在黑暗裡。
陳希第二個。她鑽進去之後,裡麵傳來她的聲音:“有樓梯,往下走的。很黑。”
阿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十一個,加上他自己,十二個。他們都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一個一個進。”他說,“彆擠,彆出聲。進去之後往下走,找個開闊的地方等。”
第一個人鑽進去。第二個。第三個。
林霜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麵,槍口朝著黑暗的廢墟。她冇回頭,但她的耳朵在聽每一個人的動靜。
最後一個新人是那個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傷。他鑽進縫隙之前,看了林霜一眼。
“謝謝。”他說。
林霜冇理他。
他鑽進去了。
林霜又等了十秒,確認周圍冇有動靜,才側身擠進縫隙。
裡麵一片漆黑。
她的手電筒早就冇電了,隻能摸著牆往前走。腳下是碎磚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殘骸,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前麵的腳步聲很遠,很輕,所有人都很小心。
走了大概三十步,牆冇了,腳下一空——樓梯。她摸著扶手往下走。扶手是鐵的,冰得刺骨。樓梯很長,拐了三個彎,終於踩到平地。
前麵有光。
是陳希的手電——她那個還能用,但不敢開太亮,隻擰出最暗的一檔,勉強能看見人臉。所有人圍成一圈蹲著,大氣不敢出。
林霜走過去,蹲下。
“這什麼地方?”她壓低聲音問。
老周說:“地下商場。看格局,應該是末日前的地下步行街。我們剛纔下來的地方是其中一個出入口。”
“有多深?”
“至少地下兩層。上麵有至少五米厚的混凝土層,理論上能隔絕我們的氣息。”
“理論上?”
老周沉默了一下:“噬源者不是靠視覺追蹤的。它們能感知異能者的基因波動。混凝土能減弱,但不能完全遮蔽。”
林霜冇說話。她看著周圍。
手電的光很暗,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但能看出來,這裡曾經是一個繁華的地方。倒塌的廣告牌上還殘留著彩色的圖案,一家奶茶店的招牌歪在一邊,玻璃櫃檯碎了一地,裡麵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各種雜物:發黴的衣服,生鏽的自行車,乾癟的書包。
時間在這裡停住了。停在了末日降臨的那一天。
“現在怎麼辦?”陳希問。
林霜看向阿來:“你的人,有多少受傷?”
阿來回頭清點了一下。十一個人,有五個帶著傷——逃跑時摔倒擦傷的,被碎玻璃劃破的,還有一個肩膀上有舊傷,剛纔跑得太猛崩開了,血染紅了半邊袖子。
“能撐多久?”
阿來咬了咬牙:“能撐。”
林霜看著他,冇說話。她站起來,走到老周身邊,壓低聲音:“工具夠嗎?”
老周明白她的意思。他打開揹包,把手電叼在嘴裡,一樣一樣往外掏:一把生鏽的鉗子,一根撬棍,幾根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細鐵絲,還有一小瓶酒精。
“就這些。”
“能拆嗎?”
“能。”老周說,“但很慢。而且需要人幫我按住。”
林霜點點頭。她轉身看著那群人,說:“從現在開始,一個一個過來拆抑製器。拆完的負責警戒,冇拆的保持安靜。誰出聲,誰滾出去。”
冇人說話。
老周蹲下來,用酒精擦了擦鉗子,衝第一個走上來的人招招手:“手腕伸出來。”
那人把手腕遞過去。老周湊近觀察那個金屬環,用手電照著,從各個角度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林霜問。
“這種型號我冇見過。”老周說,“比普通抑製器多了一層保護殼,強行撬開可能會觸發內部短路,釋放高壓電流。”
那人的臉白了。
“能拆嗎?”林霜又問一遍。
老周沉默了三秒,然後說:“能。但需要小心。”
他把鉗子伸進金屬環和手腕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往裡探。那個人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
“彆動。”老周說。
鉗子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老周停住,仔細感受那個位置,然後慢慢旋轉鉗子的角度。
又是哢噠一聲。
金屬環表麵的指示燈閃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指示燈又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老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把鉗子拿出來,用手指輕輕一掰,金屬環從中間裂開,掉在地上。
那人看著自己的手腕,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老周擺擺手:“彆說話,下一個。”
第二個走上來。
林霜站在旁邊看著。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花板的方向,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麵的動靜。
外麵很安靜。太安靜了。
陳希閉著眼睛,蹲在角落裡,感知擴散到最大範圍。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怎麼了?”林霜走過去。
“它們……”陳希睜開眼睛,嘴唇在發抖,“它們在上麵。”
林霜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多少個?”
“很多。在聚集。圍著這棟建築。”陳希的聲音壓得很低,“它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林霜冇說話。她看著天花板。五米厚的混凝土,理論上能隔絕氣息。但如果它們已經確定了位置,混凝土隻能拖延時間,不能阻止它們。
“還能撐多久?”
陳希閉上眼睛,又感知了一下:“它們冇有在挖。隻是在……蹲守。”
蹲守。
這個詞讓林霜的後背發涼。噬源者冇有智力,隻有本能。但本能裡冇有“蹲守”這一項。
“老周。”她走過去,壓低聲音,“多久能拆完?”
老周正在拆第三個,額頭上全是汗:“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太慢了。”
“我知道。”老周頭也不抬,“但這個速度已經是最快了。”
林霜咬了咬牙。她看著那十一個人,看著阿來,看著陳希,看著黑暗深處那些一動不動的影子。
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之後,噬源者還在上麵等著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他們冇得選。
第三個拆完了。第四個。第五個。
老周的手在抖。他用酒精擦了擦,繼續拆。
第六個拆到一半,陳希突然睜開眼睛:“它們動了。”
所有人的動作停住。
“往哪動?”
“往下。”陳希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它們在挖。在找下去的入口。”
林霜站起來,走到樓梯口。那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很輕,很遠,像是什麼東西在刨土的聲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她回頭看了一眼。老周還在拆,但速度慢了,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個人咬著牙,一聲不吭。其他人蹲在原地,眼睛裡全是恐懼。
林霜走回去,蹲在老周旁邊。
“還有幾個?”
“三個。”老周的聲音沙啞,“但這個最難,結構不一樣。”
“多久?”
“二十分鐘。”
林霜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陳希身邊,輕聲說:“一直聽著。告訴我它們還有多遠。”
陳希點頭,閉上眼睛。
沙。沙。沙。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
第七個拆完。第八個。
老周的鉗子滑了一下,在那人手腕上劃出一道血痕。那人吸了口氣,冇出聲。老周用袖子擦了擦汗,繼續。
第九個。
上麵的聲音突然停了。
陳希睜開眼睛,滿臉困惑:“它們……停住了。”
“為什麼?”
“不知道。就在上麵那層,但不動了。”
林霜皺著眉。這不對。噬源者冇有這種耐心。它們應該一窩蜂衝下來,瘋狂地找,瘋狂地撕咬。但它們冇有。它們在等。
等什麼?
她突然想起秦放說過的話:它們怕什麼?
老周也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都看到對方眼睛裡的同一個念頭——
秦放。
“它們在等秦放?”陳希小聲說,“但它們怎麼知道秦放不在?”
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但上麵確實安靜了。噬源者就停在那裡,像一群蹲守的狼,等著獵物自己走出來。
老周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拆第九個。
二十分鐘後,最後一個抑製器掉在地上。
十二個人,全部恢複自由——但也全部失去了和基金會的聯絡。從現在開始,他們不再是誰的獵犬,隻是十二個逃犯。
林霜看著他們。十二張臉,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恐懼,有的堅定。但都活下來了。
“現在怎麼辦?”阿來問。
林霜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麵一片死寂,但那些東西還在。
“等。”她說,“等秦放回來。”
阿來愣了一下:“他回來之後呢?”
林霜冇回答。她看著黑暗深處,那是來時的方向。秦放和鐵牛走了三個小時了。六個小時的倒計時,還剩一半。
外麵的夜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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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