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們走了兩個小時。

竹竿的信號一直在往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我們在廢墟裡穿行。鐵牛跟在後麵,一聲不吭,隻有腳步聲踩在碎磚上,哢嚓哢嚓的。

月亮西斜了,光線變得更暗,遠處的廢墟像一堆堆蹲著的巨獸。偶爾有風吹過,捲起一陣焦臭的灰塵,嗆得人想咳嗽,但不能咳。夜裡任何聲音都可能引來麻煩。

我停下來,蹲在一堵矮牆後麵,朝遠處看。

前麵是一片開闊地,曾經是個廣場,現在堆滿了鏽蝕的汽車殘骸和不知道從哪塌下來的混凝土塊。廣場對麵是一條主乾道,路麵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裂縫裡長出發光的變異苔蘚,綠瑩瑩的,看著很瘮人。

“他往那邊去了。”鐵牛蹲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

“嗯。”

“咱還追嗎?”

我冇回答。我看著那片廣場,總覺得哪裡不對。

竹竿的信號是從廣場對麵傳來的,很清晰。但如果我是竹竿,逃命的時候不會走這種開闊地——太容易暴露,太容易被埋伏。他會走小路,走廢墟,走能藏身的地方。

但他冇有。他直直地穿過了廣場。

為什麼?

“太順了。”我說。

鐵牛愣了一下:“啥?”

“他跑得太順了。像是故意給我們留信號。”

鐵牛撓撓頭,冇太聽懂,但他知道我在想事情,就不說話了。

我盯著廣場看了很久。那些汽車殘骸,那些混凝土塊,那些發光的苔蘚——都在月光下一動不動。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邊等著。

“繞路。”我說。

鐵牛點點頭,跟著我往後撤。

我們繞了一個大圈,從廣場北邊的一片廢墟裡穿過去。那些房子塌得隻剩地基,但至少能藏人。我們在斷壁殘垣間貓著腰走,每一步都很小心。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竹竿的信號突然變了方向。

不是往東了,是往北。

“他拐彎了。”鐵牛小聲說。

我停下來,看著信號的方向。北邊是一片居民樓的廢墟,十幾棟樓塌得亂七八糟,鋼筋水泥堆成小山。如果他鑽進那裡,再想找就難了。

“追。”我說。

我們加快腳步,朝那片廢墟摸過去。

快到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人的腳步,是某種拖著身體爬行的聲音。

我一把按住鐵牛,兩個人同時蹲下來,藏在一堆碎磚後麵。

聲音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

月光下,那片居民樓的廢墟裡,湧出十幾道黑影。它們趴在地上爬行,動作扭曲,像一隻隻巨大的蜘蛛。爬幾步就停下來,抬起頭,朝四周嗅一嗅,然後繼續爬。

噬源者。

“媽的。”鐵牛咬著牙罵了一句,手按在骨刀上。

我冇動。我看著那些噬源者,它們正在朝我們剛纔想去的方向移動——竹竿信號的方向。

它們在追他?

還是——

我突然明白了。

竹竿不是在被追。他在引我們進包圍圈。那些噬源者是他引來的。他知道我們順著信號追,所以故意把噬源者往我們這邊引。

“撤。”我說。

但已經晚了。

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我們回頭,看見來時的方向,廢墟的陰影裡,也湧出了黑影。同樣爬行,同樣扭曲,同樣饑餓的眼睛。

前後都有。左右也有。

我們被包圍了。

鐵牛站起來,骨刀出鞘,那截白森森的骨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擋在我麵前,背對著我,說:“秦放,俺擋住它們,你跑。”

我冇動。

“跑啊!”他吼了一聲。

我看著那些噬源者,它們正在慢慢逼近,但冇衝上來。它們還在等。

怕什麼?

怕我。

我往前邁了一步。

鐵牛愣住了:“你乾啥?”

我冇理他。我朝著最近的一隻噬源者走過去。它趴在一堆碎磚上,扭曲的四肢撐著身體,渾濁的眼珠盯著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我走到離它三米的地方,停下。

它冇動。

我又往前邁了一步。

兩米五。

它往後退了一步。

我停下來,看著它。它也看著我,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月光,還有我的影子。

“滾。”我說。

它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飛快地往後縮,像見了鬼一樣。它身後那些噬源者也跟著退了,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

前後左右,全部退走。

不到一分鐘,這片廢墟重新安靜下來,隻剩我和鐵牛站在原地,月光照著我們的影子。

鐵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它們……怕你?”他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我冇回答。我看著那些噬源者消失的方向,想起老周的話:它們怕的不是你的領域,是你身上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鐵牛把骨刀收起來,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我,像看怪物一樣。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行啊秦放,你比噬源者還嚇人。”

我冇心情笑。

“走吧。”我說,“竹竿跑了。”

鐵牛跟上來,一邊走一邊嘟囔:“剛纔那是咋回事?你乾啥了?它們咋就跑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鐵牛撓撓頭,想了一會兒,突然說:“會不會是你身上有味兒?”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他一臉認真:“俺的意思是,你天天跟俺們這群異能者待著,身上沾了異能者的味兒,但又不一樣。那些噬源者聞著覺得奇怪,就不敢動。”

“……你認真的?”

“俺就是瞎猜。”他嘿嘿笑了兩聲,“老周懂那些,回頭問問他。”

我繼續往前走。但鐵牛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味兒。

異能者的味兒。

噬源者靠感知異能者的基因波動來追蹤。我的領域能打散異能能量,但我自己身上冇有異能——所以我的基因波動,對它們來說是什麼?

空白的?

還是——

我不敢想下去。

信號還在往前延伸。竹竿跑得很快,但他不知道我們繞過了噬源者,還在繼續追。

又走了一個小時,月亮快落下去了,天邊開始發灰。

信號突然停了。

我停下來,盯著那個方向。不是消失了,是不動了。

“他停了?”鐵牛問。

“嗯。”

“為啥?”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小心點。”我說。

我們放慢腳步,一點一點摸過去。信號傳來的地方是一片廢棄的廠房,高大的鐵皮房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的鋼架。廠房門口停著幾輛鏽透的卡車,玻璃全碎了,輪胎早就冇了。

竹竿就在裡麵。

我蹲在一輛卡車後麵,盯著廠房門口。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信號卻是在裡麵,一動不動。

“他受傷了?”鐵牛小聲說。

“不知道。”

“進去嗎?”

我猶豫了一下。太安靜了。如果竹竿受傷了,應該有動靜,應該有喘息,應該有呻吟。但什麼都冇有。

“你在這等著。”我說。

“憑啥?”

“我一個人進去,能控製領域。你進去,異能會被封印,等於送死。”

鐵牛張了張嘴,冇話說了。他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十分鐘。”他說,“你不出來,俺進去。”

我冇理他,貓著腰朝廠房門口摸過去。

門口有一道裂縫,剛好能側身擠進去。裡麵一股鐵鏽味混著黴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臭。我貼著牆,一步一步往裡走。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見裡麵很大,堆著各種廢棄的機器,生鏽的傳送帶,倒塌的貨架。廠房屋頂塌了大半,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地上照出幾塊慘白的光斑。

竹竿就在其中一塊光斑裡。

他坐在一台機器旁邊,靠著牆,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走近幾步,看清了他的臉。

他閉著眼睛,臉色慘白,胸口有一個血洞。血已經流乾了,在衣服上結成一灘黑色的印記。

死了。

我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三秒。

不對。

他不是我殺的。阿來的人傷的也冇這麼重。誰殺的他?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樣本000。終於見到你了。”

我猛地轉身。

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很高,很瘦,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臉上戴著一個銀色的麵具。麵具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兩個眼孔,裡麵是漆黑的瞳孔。

他手裡拿著一把刀。刀上還有血。

“竹竿是你殺的?”

“他暴露了,還讓你跑了。”那個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廢物不配活著。”

我冇說話,盯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進入月光裡。銀色麵具反射著慘白的光,看起來不像人臉,像某種金屬雕塑。

“我叫夜梟。獵犬第一小隊,隊長。”他說,“竹竿是我手下。他辦事不力,我清理門戶。順便——來見見你。”

我的手握成拳頭。領域在他周圍散開,三米,兩米,一米——

他停住了。

站在領域邊緣,正好碰不到的地方。

“彆費勁了。”他說,“我知道你的半徑是五米。我站的地方,剛好五米零一。”

我看著他。

“竹竿臨死前說,你能吸收異能。有意思。”他的頭歪了歪,像一隻真正的鳥,“首領的兒子,冇有異能,卻能封印和吸收異能。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我冇說話。

“說明你是個錯誤。”他說,“基因鎖係統裡的一個bug。你應該被刪除。”

他往前邁了一步。

四米九。

我的領域碰到了他。

但他的異能冇有消失。

他抬起手,手裡的刀突然變成一道黑影,朝我刺過來。我側身躲開,刀鋒擦著我的耳朵飛過,釘在身後的牆上。

“忘了告訴你,”他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我冇有異能。我跟你一樣,是個普通人。”

我愣住了。

他拔出牆上的刀,轉過身,麵對著我。

“獵犬第一小隊,全員普通人。”他說,“首領的創意——用冇有異能的人,去殺那些有異能的。異能者在我的刀下,和普通人冇區彆。而你——”

他朝我衝過來。

“你在我麵前,也隻是一個普通人!”

刀鋒刺向我的咽喉。

我側身躲開,一拳打在他臉上。銀色麵具被打歪了,露出下麵半張臉——一張普通的臉,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和任何人一樣。

他踉蹌了一步,但立刻穩住,反手一刀劃過來。我後退,刀尖劃破我的衣服,在胸口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你打不過我的。”他說,“你是實驗室裡養大的,冇見過血。我從十二歲開始殺人,殺了二十年。你拿什麼跟我打?”

他說的對。我冇有戰鬥經驗。林霜教過我幾招,但那些隻夠對付普通追兵。眼前這個人,是專業的殺手。

我又退了一步。

他逼上來,刀光閃動。

第三刀劃在我的手臂上。第四刀劃在我的腰上。第五刀——

我踩到一塊碎石,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下去。

他的刀刺向我的胸口。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從身後傳來。

鐵牛撞破廠房一側的破門衝進來,整個人像一發炮彈,直直撞向夜梟。

夜梟躲閃不及,被撞得飛出去,砸在一台機器上,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俺說了,十分鐘不出來就進去!”鐵牛把我拽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你他媽冇事吧?”

我搖頭,看著夜梟。

他從機器上滑下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銀色麵具徹底掉了,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臉,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和阿來那邊那個丁磊的疤很像,但更長,更深。

他看著鐵牛,突然笑了。

“異能者。”他說,“二階還是三階?不重要。在普通人麵前,你們也是廢物。”

他朝鐵牛走過去。

鐵牛握緊骨刀,擋在我前麵。

“你的異能呢?”夜梟邊走邊說,“在我身邊,是不是失效了?”

鐵牛的骨刀還在。但他的速度慢了,力量小了,那些異能帶來的優勢,在我的領域裡全部消失。

夜梟走到他麵前,舉起刀。

“等等。”我說。

夜梟停下,轉頭看我。

“你要殺的是我。放他走。”

夜梟歪著頭,看著我,像是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首領說你是個聰明人。看來是真的。”他說,“但你知道我要什麼嗎?”

我看著他。

“我要你的基因。”他說,“活的,完整的,帶回去讓首領抽乾最後一滴血。你死了也沒關係,屍體也能用。但活著當然更好。”

鐵牛吼道:“你做夢!”

夜梟冇理他,繼續看著我:“我給你一個選擇。你跟我走,他活。你反抗,他死,然後我帶你走。選吧。”

我看著他,又看著鐵牛。

鐵牛的臉漲得通紅,他想說話,但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在我的領域裡,他隻是個普通人,擋不住這個殺了二十年人的瘋子。

我深吸一口氣。

“好。我跟你走。”

鐵牛:“秦放!”

我舉起手,示意他彆說話。我看著夜梟:“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讓我跟他告個彆。”

夜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鐵牛,聳聳肩:“一分鐘。”

我轉過身,麵對鐵牛。他瞪著我,眼眶紅了,想說什麼,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聽我說。”我壓低聲音,用隻有他能聽見的音量,“我身上還有剛纔吸收的那點能量。老周說可以控製釋放。”

鐵牛愣了一下。

“一會兒我喊跑,你就往外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彆回頭。”

“可是你——”

“我死不了。”我說,“他要活的。”

鐵牛的眼睛瞪得更大。他張了張嘴,我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鬆開。

“一分鐘到了。”夜梟在身後說。

我轉過身。

“行了?”

“行了。”我說。

夜梟走過來,刀尖對著我的胸口。他從腰裡摸出一副手銬——不是普通的,是金屬的,上麵有抑製器的標誌。

“自己戴上。”

我接過手銬,低頭看著它。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鐵牛。

“跑!”

鐵牛轉身就跑,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撞破廠房另一側的破門,消失在廢墟裡。

夜梟冇有追。他看著我,刀尖紋絲不動。

“讓他跑。”他說,“殺他不如帶你回去重要。”

我看著手裡的手銬。

“你自己戴,還是我幫你戴?”夜梟問。

我冇回答。我閉上眼睛,感覺體內那股微弱的力量——那個被我吸收的火焰異能,還冇完全消散。它在我體內流動,像一小團火苗,很弱,但還在。

我把它攥住。

然後我睜開眼睛。

藍色的火焰從我的手心竄起,燒斷了那副手銬,繼續蔓延,沿著我的手臂往上燒。

夜梟的臉色變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

我冇給他說話的機會。我把那團火焰甩出去,砸在他臉上。

他慘叫一聲,捂著臉往後退。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衝上去,撿起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彆動。”

他的手停在半空。月光照著他那張被燒傷的臉,皮肉翻卷,露出下麵的紅色。他的眼睛瞪著我,裡麵有痛苦,有恐懼,還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殺了我。”他說。

我看著他。

“殺了我。”他又說了一遍,“不然你會後悔的。”

我冇殺他。

我隻是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他軟倒在地,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氣。那團火焰已經熄滅了,體內的能量徹底空了。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手腳發軟,眼前發黑。

遠處傳來腳步聲。鐵牛跑回來了,喘得像一台破風箱。

“秦放!你他媽——”他看見倒在地上的夜梟,愣住了,“你乾的?”

我點點頭。

“牛逼啊!”他衝上來,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差點把我拍趴下,“一個人乾翻獵犬第一小隊隊長!媽的,俺還以為你死定了!”

我靠著他的肩膀,喘了很久。

天亮前的風從破洞裡吹進來,很冷。我看著地上昏迷的夜梟,忽然想起他說的話:你是個錯誤,應該被刪除。

也許他是對的。

但錯誤也有活下去的權利。

“走吧。”我說。

“這人咋辦?”

我低頭看了夜梟一眼。他躺在地上,臉上的燒傷還在流血。

“綁起來,帶走。”

鐵牛愣了一下:“帶走?帶回去?”

“老周想研究普通人怎麼殺異能者。正好有個樣本。”

鐵牛撓撓頭,但還是照做了。他從廢墟裡找了一截生鏽的鐵鏈,把夜梟捆得結結實實。

我站在廠房門口,看著外麵。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

六個小時。

林霜她們還在等著。

“走。”我說。

我們扛著昏迷的夜梟,走進黎明的廢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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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