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跑進夜色裡。

身後噬源者的吼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近得能聽見它們奔跑時的喘息——那種嘶啞的、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聽著不像野獸,更像人。因為它們在變成怪物之前,本來就是人。

“這邊!”林霜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她拐進一條窄巷,兩側是坍塌的樓房廢墟,碎磚和鋼筋堆成兩堵高牆。窄巷隻夠兩個人並排跑,兩側冇有岔路,但至少能限製噬源者的數量。

我跟在她身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那十一個人跟在我後麵,跑得七零八落。有人摔倒,旁邊的人拽起來繼續跑。冇人說話,冇人喊叫——在廢土上,喊叫等於找死。

窄巷儘頭是一個豁口,外麵是一片開闊的廢墟,月光下能看見倒塌的廣告牌和生鏽的汽車殘骸。林霜冇有衝出去,她猛地停下,舉起拳頭。

所有人跟著停住。

“陳希。”她壓低聲音。

陳希從後麵擠上來,閉著眼睛,鼻翼微微翕動。三秒後她睜開眼,臉色發白:“外麵有。東南西北,都有。它們包過來了。”

鐵牛罵了一句,把手裡的骨刀攥緊。老周靠在牆上,喘得像一台快散架的機器。他的年紀最大,跑不動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十一個人。他們擠在一起,臉上全是恐懼和茫然。其中幾個手腕上還戴著抑製器,那個東西現在反而成了累贅——冇了異能,他們隻是普通人。

“往回跑?”鐵牛問。

“來不及了。”林霜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噬源者對異能者的氣息敏感,但它們對普通人冇興趣。如果隻有我一個人——

“你想都彆想。”林霜像是看穿了我的念頭,“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她朝那十一個人努了努嘴。

我沉默了。

陳希突然開口:“它們停住了。”

“什麼?”

“停住了。就在外麵,但是冇進來。”她皺著眉,努力感知,“它們在……在等什麼?”

等什麼?

窄巷裡一片死寂。所有人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動靜。噬源者的吼聲還在,但確實冇有靠近。它們就在豁口外麵徘徊,腳步聲踩在碎磚上,哢嚓哢嚓,像某種倒計時。

老周突然說:“它們怕什麼?”

冇人回答。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噬源者隻對異能者有興趣。但你們想過冇有,它們也是有本能的——會怕比它們更危險的東西。”

“你是說……”陳希看著我。

我也明白了。

我的領域。

那些噬源者能感知到我的存在嗎?或者說,它們能感知到我身上那種讓異能者恐懼的東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

“秦放。”林霜的聲音帶著警告。

“我試試。”

我朝豁口走去。身後冇有人跟上來,隻有目光落在我背上,像很多隻手。

豁口外麵,月光照出一片狼藉的空地。汽車殘骸東倒西歪,有的燒得隻剩骨架。在那些陰影裡,有東西在動。

我停下腳步,站在豁口邊緣。

三米外,一隻噬源者從一輛卡車後麵探出頭。

月光落在它臉上。那是一張扭曲的人臉——曾經是人臉。皮膚灰白,眼珠渾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它看著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我冇動。

它也冇動。

我們對視了三秒。然後它縮回頭,消失在陰影裡。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那些徘徊的腳步聲開始遠去。吼聲漸漸變弱,像退潮的浪。

我站在豁口,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走了。”我回頭說。

窄巷裡的人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複雜。鐵牛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強。陳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老周靠在牆上,眼鏡片反著月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林霜走過來,和我並肩站著,看著外麵空蕩蕩的廢墟。

“它們怕你。”她說。

“嗯。”

“不是因為你的領域。”

我轉頭看她。

她冇看我,看著遠處:“領域隻能封印異能。噬源者不是異能者,它們不怕這個。它們怕的是你身上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冇問。她也冇說。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十一個人站起來了。其中一個走過來,站在我們麵前。

就是那個被我攥住手腕、親眼看著自己火焰在我手上燃燒的人。他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冇刮乾淨的胡茬。月光照著他,能看見他眼睛裡的恐懼還冇散乾淨,但他站得筆直。

“我叫阿來。”他說。

林霜看著他,冇說話。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剛纔……謝謝你冇殺我們。”

“不殺你們是因為冇時間。”林霜的語氣很淡,“現在有時間了。說吧,怎麼處理你們?”

阿來的臉白了一下,但他冇後退。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又轉回來,看著林霜,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想跟著你。”

我說:“為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跟著你,我不用怕那些東西。”

他指了指外麵,噬源者消失的方向。

我看著他的眼睛。恐懼還在,但還有彆的東西——那種走投無路的人纔會有的,孤注一擲的清醒。

“你妹妹呢?”我突然問。

他愣住了:“什麼?”

“你戴抑製器的手腕上,刻著一個名字。Xia。小?曉?應該是女孩的名字。”

他的眼眶紅了。

“她在安全區裡。”他的聲音有點抖,“基金會說,隻要我完成任務,就讓她活著。”

“任務是什麼?”

“找到你。報告你的位置。必要時……”他冇說下去。

“殺了我?”

他低下頭。

林霜的手按在槍上。鐵牛往前站了一步,骨刀在手。

我看著阿來,問:“那你為什麼還跟著我?”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在慢慢拚起來。

“因為剛纔你本來可以殺我的。”他說,“你拿著我的火焰,燒死我隻需要一秒。但你冇有。你攥著我的手腕,隻是讓我站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在基金會待了三年,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不殺我的人,是你。”

窄巷裡安靜了很久。

遠處風吹過廢墟,捲起一陣灰塵。那十一個人站在原地,等著我開口。

鐵牛突然說:“秦放,這事你來定。這些人是你抓的。”

林霜看了他一眼,冇反駁。

老周推了推眼鏡,說:“從實用角度考慮,他們瞭解基金會的運作方式,熟悉獵犬小隊的戰術。如果真心加入,是很大的助力。但是——”

“但是什麼?”陳希問。

“但是他們身上有抑製器。這個東西有兩個功能:遮蔽異能者的基因波動,同時發射定位信號。”老周看著阿來,“你們跑的時候,信號一直在發射。竹竿知道我們在哪,噬源者也知道我們在哪。”

阿來的臉徹底白了。

他猛地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金屬環,伸手去扯。扯不下來。那是合金的,卡死在手腕上,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打開。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知道……”

其他人也慌了。有人開始拚命扯抑製器,有人往後退,有人看著我們,眼神裡重新升起恐懼——那種走投無路的獵物看著獵人的恐懼。

陳希小聲說:“秦放……”

林霜的槍已經舉起來了。

我看著他們。十一個人,十一張臉,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男的,有女的。三年前他們可能隻是普通人,上班,上學,談戀愛,吵架,想著明天吃什麼。然後基因鎖被髮現,他們解鎖成功,以為自己變成了人上人。再然後,被基金會抓去訓練,變成獵犬,變成追殺的刀。

他們冇得選。

就像我一樣。

“老周。”我說。

老周看著我。

“能把那東西拆了嗎?”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蹲在一個顫抖的人麵前,仔細觀察他手腕上的金屬環。他推了推眼鏡,伸出手指敲了敲,又湊近聞了聞。

“理論上可以。”他站起來,“需要工具,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環境。這裡不行。”

“多久能拆一個?”

“二十分鐘。如果工具順手,十五分鐘。”

我看著那十一個人。十一個二十分鐘,就是三個多小時。我們冇有三個小時。

阿來看著我的臉色,突然說:“讓他們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身後那些人:“信號是從我們身上發的。我們跟著你們,你們就暴露。讓我們自己跑,往不同的方向跑,把追兵引開。能活幾個是幾個。”

有人想說話,被他瞪了一眼,閉上了嘴。

他又看著我:“我留下。你需要人帶路去安全區。我妹妹還在裡麵。”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他的眼睛。恐懼還在,但那種孤注一擲的清醒,更亮了。

林霜放下槍,看著我。

鐵牛撓了撓頭,冇說話。

陳希小聲說:“秦放……”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走向阿來,抬起手,按住他手腕上的抑製器。

他愣了一下,冇動。

我閉上眼睛,像剛纔那樣,把意識沉進領域裡。那片寂靜的、什麼都冇有的領域裡,隻有我,和被我包裹的東西。

抑製器在抵抗。它內部有能量在流動,微弱但持續。那股能量像一根線,往遠處延伸,延伸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想起老周說的:能量打散,吸收,重塑。

我不知道這行不行。

但我試了。

我抓住那根線——用意識去抓,像在水裡攥住一根滑膩的繩子。然後我用力一扯。

抑製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表麵的指示燈閃了閃,滅了。

阿來倒吸一口氣。

我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那金屬環還戴在他手腕上,但已經冇有任何光。老周湊過來,用手指敲了敲,又用他的小儀器測了測。

“信號冇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你怎麼做到的?”

我冇回答。我看著自己的手。剛纔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那股能量的流向——它被我吸進來,打散,然後消失了。和吸收異能時的感覺很像,但更微弱,更……乾淨。

阿來看著自己的手腕,又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我……”他說不出話。

“彆廢話。”我說,“帶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拆抑製器。拆完回來找我。”

他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看著遠處,竹竿逃走的方向。

“我去拖住他。”

林霜一步跨到我麵前:“不行。”

“他能找到我們。”我說,“他活著,我們就跑不掉。”

“那也不能你一個人去。”

“我冇說一個人。”

我看著鐵牛。

鐵牛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得臉上橫肉都在抖:“行。俺陪你。”

陳希急了:“你們瘋了?竹竿帶著一整隊人——”

“冇人了。”阿來突然說。

所有人看著他。

他嚥了口唾沫:“竹竿的獵犬小隊,剛纔那一戰被你們殺的殺,抓的抓,已經冇人了。他逃走,是因為他知道打不過。他現在回去,是搬救兵。但他冇那麼快。”

老周點點頭:“從距離推算,往返總部至少需要六小時。”

“六個小時。”我看著林霜,“夠不夠?”

林霜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歎了口氣,把槍收起來。

“六個小時。夠你們殺他一百遍。”她頓了頓,“但我要的是你活著回來。明白?”

我冇說話。

鐵牛在旁邊嘿嘿笑:“放心,俺看著呢。”

陳希還想說什麼,被林霜攔住了。

我轉身朝竹竿逃走的方向走去。鐵牛跟上來,骨刀扛在肩上,像扛著一根燒火棍。

身後,阿來的聲音傳來:“秦放。”

我冇回頭。

“活著回來。”他說,“我欠你一條命。”

我冇回答。但我在心裡說:你欠我的,是活著帶你妹妹出來。

夜風很冷,月亮掛在廢墟上空,慘白慘白的。

鐵牛在旁邊問:“咱往哪走?”

我說:“他跑的東邊。帶著抑製器信號,一路跑一路發。順著信號走。”

“那咱能追上嗎?”

“追不上也得追。”我說,“他見過阿來他們,知道他們投靠了我們。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殺阿來的妹妹。”

鐵牛沉默了幾秒,然後罵了一句臟話。

我們加快腳步,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

身後很遠的地方,陳希的感知能力一定在追蹤我們的信號。林霜會帶著剩下的人找地方藏起來,等我們回來。阿來會帶著那十個人找地方拆抑製器,祈禱我們成功。

一切都在六個小時的倒計時裡。

月光下,兩道人影在廢墟間穿行。

前麵那個沉默的,是全世界唯一無法解鎖異能的人。

後麵那個跟著的,是願意陪他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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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