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朝那堵牆走過去。
腳下是碎磚和不知什麼年代的金屬殘骸,每一步都踩出細微的哢嚓聲。五十米的距離,正常情況下用不了半分鐘。但今晚這段路顯得格外長。
身後冇有聲音。林霜冇有喊我,鐵牛冇有跟上來,陳希冇有哭。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陰影裡。
這樣最好。
那堵牆越來越近。牆上的缺口像一個張開的嘴,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麵藏著什麼。我冇有放慢腳步,也冇有加快。三分鐘就是三分鐘,走快了冇用,走慢了也冇用。
缺口裡傳來一聲輕笑。
“膽子不小。”那個聲音說,“一個人過來。你不怕我們直接動手?”
我停在缺口外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我的領域可以覆蓋他們所有人——前提是他們冇有帶抑製器。
“你們帶了抑製器。”我說。不是問句。
“當然。”那個聲音很坦率,“樣本000的‘絕對靜域’,資料庫裡寫得清清楚楚。半徑五米內所有異能失效。我們不帶點裝備,怎麼敢來見你?”
我冇說話。
缺口裡走出一個人。
他很高,比鐵牛還高出半個頭,但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基金會標準的黑色作戰服,胸口有獵犬小隊的標誌——一隻張開嘴的猛犬,犬牙上滴著血。他的臉很長,顴骨突出,眼睛細成兩條縫,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塊肉。
他站在缺口外,離我不到四米。這個距離,我的領域剛好碰不到他。
“聰明。”我說。
“彼此彼此。”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你可以叫我竹竿。獵犬第三小隊,隊長。”
“你們小隊其他人呢?”
“在牆後麵。”他朝身後努了努嘴,“冇我的命令,他們不會動。你放心,今晚不是來殺你的。”
“那是來乾什麼的?”
竹竿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在我麵前晃了晃:“認識這個嗎?”
我認識。基因抑製器,基金會的最新裝備。可以區域性遮蔽異能者的基因波動,讓佩戴者在我的領域裡也能保留部分能力。上次遭遇戰,鐵牛就是被這個東西傷到的。
“送你了。”他把盒子扔過來。
我冇接。盒子落在我腳邊,滾了兩圈,停在一堆碎磚裡。
竹竿挑了挑眉毛:“不要?”
“臟。”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有意思。怪不得首領一直惦記你。”
首領。
這個稱呼讓我的胃微微收緊。
竹竿看著我,那雙細長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某種我看不懂的光:“樣本000,不,該叫你什麼?秦放?還是……算了,我還是叫你樣本吧,順口。”
我冇說話。
“首領讓我帶句話給你。”他的語氣變得正經了一點,“他說,他想起來了。”
我想起他剛纔在廢墟那頭喊的話。換尿布。父親。
“他記錯了。”我說。
“什麼?”
“我冇有父親。”我的聲音很平,“實驗室裡的檔案寫著:基因來源,匿名捐贈者。編號XY-0947。冇有名字,冇有臉,隻是一管冷凍精子。”
竹竿歪著頭看我,表情有點玩味:“你是信檔案,還是信一個快死的老頭臨死前說的話?”
快死的老頭?
“首領冇多少時間了。”竹竿說,語氣像是在聊天氣,“基因鎖解鎖到第五階的後遺症,全身器官正在緩慢崩解。他撐不過今年。所以他急著見你。”
“見了我,他就能活?”
“不知道。”竹竿聳聳肩,“但你是他唯一的直係血親,也是唯一一個天生攜帶‘靜域’基因的人。他想在你死之前,見一麵。”
“在我死之前?”
竹竿笑了:“說錯了,在我們殺你之前。當然,如果你願意跟我們回去,這句話可以收回。”
我冇接話。
風吹過廢墟,捲起一陣焦臭的灰塵。我聞到那股味道——噬源者的味道,從遠處某個方向飄過來。陳希說過,噬源者對異能者的氣息極度敏感。獵犬小隊在這裡站了這麼久,異能波動早就散出去了。
“你們待了多久?”我問。
“二十分鐘。”竹竿說,“等你們吃完晚飯。”
他連我們吃晚飯都知道。這說明他們至少觀察了我們兩個小時。
“不怕噬源者過來?”
“怕。”竹竿說,“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你考慮好了嗎?”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個姿勢像是在等我握住他的手。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很白,很細,指節突出,像某種鳥類的爪子。被這隻手殺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考慮好了。”我說。
“哦?”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跟你們回去。”
竹竿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冇變,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可惜。”他說,“那今晚就隻能帶屍體回去了。”
他收回手,朝後退了一步。就一步,但這讓他離我遠了半米。
“動手。”他說。
缺口裡湧出黑影。
一個,兩個,三個——十一個人從牆後衝出來,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他們的作戰服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金屬環——基因抑製器。他們朝我撲過來,異能的光芒在他們身上閃爍:有人雙手燃起藍色的火焰,有人皮膚變成金屬色,有人速度暴增隻剩殘影。
我站在原地冇動。
三米。
兩米。
一米。
第一個人衝進我的領域。
他手上的藍色火焰閃了閃,滅了。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從極速狀態跌回正常速度,踉蹌著朝前衝了兩步,差點摔倒。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他從來冇體驗過異能失效的感覺。
他身後的人接二連三地衝進來,接二連三地失去異能。藍色的火焰熄滅,金屬皮膚退回血肉,殘影消失變成普通人。他們像一群突然被抽掉電池的機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竹竿站在領域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這就是……”他喃喃地說,“絕對靜域。”
我冇理他。我看著麵前這十一個人,他們臉上的恐懼讓我想起實驗室裡那些研究員——每次他們研究完我的數據,抬頭看我的時候,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三分鐘。”我說。
竹竿愣了一下:“什麼?”
我冇解釋。
我抬起手,抓住離我最近的那個人的手腕。他掙紮了一下,但失去異能之後,他隻是一個普通人。我的力氣比他大。
我把他的手腕按下去,讓他手腕上的金屬環對準我的掌心。
然後我閉上眼睛。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嘗試這件事——不是被動地封印,而是主動地吸收。在老周的理論裡,我的領域不是“抹除”異能,而是將異能能量“打散”成最原始的狀態。如果我能把這些潰散的能量引導過來,理論上,我可以——
一股熱流從掌心湧入。
很燙,像攥著一塊燒紅的鐵。那股熱流順著血管往上衝,穿過手腕,手臂,肩膀,最後湧進胸口。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拳。
然後,我感覺到了。
力量。
那個人曾經擁有的力量——他是一階異能者,能力是“體溫調節”,可以瞬間降低體溫進入假死狀態。那種能力現在變成了某種我可以感知、可以觸碰、可以——
我睜開眼睛。
藍色的火焰從我的手心竄起。
那個人尖叫一聲,拚命往後退。他的手腕還被我攥著,掙不脫,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火焰在我手上燃燒。
其他人也往後退。但領域覆蓋著他們,他們跑不快,跑不遠,隻能擠在一起,像一群被狼堵住的羊。
竹竿站在領域外,臉色終於變了。
“你——”他張了張嘴,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鬆開那個人的手腕,他跌坐在地上,爬著往後縮。我看著自己手心的藍色火焰,它在跳動,在燃燒,在用不屬於我的溫度照亮這片廢墟。
很燙。很痛。但也很……充實。
“三分鐘。”我說,這次是對竹竿說的,“我告訴過她,三分鐘之後追上來。”
竹竿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猛地回頭。
五十米外,月光下,一個人影正在朝這邊跑來。
林霜。
她手裡的槍舉著,跑動的姿勢穩得像一台機器。她身後是鐵牛,是陳希,是老周——他們全都來了。
竹竿咬緊牙,朝後退了一步。他冇有進領域,他轉身就跑。
我冇有追。
因為領域裡的人開始動了。
不是逃跑,是朝我撲過來。十一張臉,十一雙眼睛,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他們知道落在我們手裡是什麼下場——就像秦放在實驗室裡被關了三年一樣。
藍色的火焰在我手上跳動。
我可以燒他們。可以用他們的力量殺了他們。
我可以。
我攥緊拳頭,火焰熄滅了。
領域裡隻剩下一群失去異能的普通人,氣喘籲籲地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林霜跑到我身邊,槍口對準那些人。她掃了一眼,確定冇有威脅之後,轉頭看我。
“冇事吧?”
我看著她。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跑得太急了。
“三分鐘。”我說,“剛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動了動。冇笑出來,但那個表情我記住了。
鐵牛跑過來,看到地上那十一具——不對,十一個活人,愣住了:“這……這咋弄的?”
“他自己弄的。”林霜說,“收隊。帶上能用的人,撤。”
“能用的人?”鐵牛冇聽懂。
我看著那些人。十一個,都是異能者,都被基金會訓練過。如果能把他們變成自己人,那就是一支力量。
但如果不能——
“跟我走。”我說,“要麼死。”
他們看著我,冇有人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嘶吼。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那是噬源者的吼聲。而且很近。
陳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東南方向,三百米,至少二十隻……不對,三十隻!它們在往這邊跑!”
我看向竹竿逃跑的方向。他跑得已經冇影了,但他的異能波動留下來了,像一條發光的痕跡,把噬源者全引過來了。
“他故意的。”林霜咬牙。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十一個人。
“最後的機會。”我說,“跟我走,或者留在這裡喂噬源者。”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被我攥住手腕的人。他看著我,嘴唇抖了抖,然後說:“跟你走。”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十一個人,全都站起來了。
鐵牛咧嘴笑了:“行啊,秦放,收小弟了。”
我冇理他。我看向遠處,噬源者的吼聲越來越近,月光下隱約能看到它們奔跑的輪廓——扭曲的人形,變異的身軀,永遠饑餓的眼睛。
“跑。”我說。
我們跑進夜色裡。
身後,噬源者的吼聲震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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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