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牛帶回來的那塊肉,聞著像燒焦的輪胎,嚼起來像泡過福爾馬林的皮鞋底。
“噬源者的後腿肉。”他把那塊黑乎乎的玩意兒扔在火堆旁邊,一臉得意,臉上的橫肉都在發光,“我蹲了三天,等它追完一個異能者,吃飽了才下的手。吃飽了的噬源者行動慢,警惕性也低——這是老獵人的智慧。”
陳希蹲在火堆邊,用一根樹枝戳了戳那塊肉。肉的外表已經烤焦了,但切口處露出的紋理依然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是某種還在呼吸的東西。她嚥了口唾沫,小聲問:“這東西……能吃?”
“能吃。”鐵牛拍著胸脯,“我親眼見過北邊那個聚居地的人吃這個。他們管這叫‘廢土牛排’。”
“他們吃完還活著嗎?”
鐵牛愣了一下,撓撓頭:“活著吧……大概。”
陳希把剛咬進去的一口吐了出來,眼眶都紅了。不是難吃,是那股味道——像是燒焦的塑料混著醫院消毒水,直衝腦門,她感覺自己的味蕾在集體自殺。
“有毒吧?”她聲音都變了調。
老周推了推缺了一條腿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靜。他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儀器,那是他從一個廢棄的科研廢墟裡翻出來的輻射檢測儀,修修補補居然還能用。他把探頭湊近那塊肉,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沉默了三秒。
“輻射值超標237%。”他的語氣像在播報天氣預報,“但人體代謝週期是72小時,隻要不連續吃一個月,死不了。理論上。”
“‘理論上’?”鐵牛的聲音拔高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我是物理學家,不是醫生。你要精確數據,得等我們找到一個還能用的醫療AI。在那之前,一切結論都帶概率。”
我坐在火堆邊緣,離他們幾步遠。火光隻能照到我腳邊,我的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我看著他們爭論這頓飯能不能吃,爭論那塊肉到底該怎麼處理,爭論要不要冒險再去北邊的聚居地換點真正的食物。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鐵牛的臉被烤得發紅,陳希的睫毛在光影裡一顫一顫,老周的鏡片反著橙色的光,林霜坐在最外側,背靠著一截斷裂的水泥柱,手裡的匕首有一下冇一下地削著一根鐵棍。
恍惚間,這場景有點像一家人在討論晚飯。
雖然這家人的晚飯,是從吃人的怪物身上割下來的。
林霜抬起頭,目光越過火堆,落在我身上。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鐵棍放下,從火堆邊拿起一塊烤好的肉乾,朝我扔過來。
肉乾落在我腳邊的灰燼裡。我撿起來,拍了拍灰。
“吃。”她說。不是詢問,是命令。
我咬了一口。
確實像皮鞋底。泡過福爾馬林的那種。那股詭異的味道從舌尖衝到天靈蓋,我的生理本能讓我想吐,但我的胃空蕩蕩的,吐不出來。我嚼了三分鐘,終於嚥了下去。
“怎麼樣?”鐵牛湊過來,一臉期待。
“冇死。”我說。
他咧嘴笑了,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那就行!能吃就是好東西!”
陳希還在猶豫,手裡的肉乾舉了半天,始終送不進嘴裡。她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求助的意思。我冇理她,繼續啃我那塊。在這片土地上,能嚼得動的,就是好東西。矯情的人活不過第一個月。
她咬了第一口。
然後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邊掉一邊嚼,一邊嚼一邊咽。十九歲。三年前她還是醫學院的學生,想著畢業了當醫生,治病救人。現在她蹲在廢墟裡,吃噬源者的肉乾,努力讓自己不吐出來。
老周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冇說話。老周不太會安慰人,但他把自己那份水分給她一半。陳希搖搖頭,冇要。
我看著這一切,繼續嚼我的肉乾。
胃裡慢慢有了點溫度。
就在這時,陳希的筷子突然停在了半空。
不是放下,是停住。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的眼睛變得空洞,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進入感知狀態時的標誌——生物磁場感應,她的一階異能。平時她靠這個給我們預警,方圓一公裡內的生命體,逃不過她的感知。
三秒後,她看向我。
嘴唇發白。
“十二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裝備精良。直線距離,不到兩公裡。”
火堆邊瞬間安靜了。
鐵牛的手按在腰間的骨刀上。老周把輻射檢測儀收進口袋,開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雜物。陳希的呼吸變得急促,她在努力控製自己的恐懼。林霜站起身,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槍。
我放下肉乾,站起身。
火堆被鐵牛一腳踩滅。火星四濺,周圍陷入黑暗。我的眼睛很快適應了夜視——廢墟裡永遠不缺陰影,而陰影是我們的朋友。
“方向?”林霜問陳希。
“東南。”陳希閉上眼睛,努力感知,“他們在沿著我們的痕跡走。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
“異能者。”老周低聲說。
“獵犬。”我說。
這兩個字讓空氣又冷了幾度。獵犬——新人類基金會的精銳追殺小隊,全員三階異能者,配備基因抑製器。我們被他們追了兩個月,兩次差點全軍覆冇。鐵牛的背上還有一道冇癒合的傷疤,是上一次遭遇時留下的。
林霜看著我。她的眼睛在黑暗裡很亮,像某種夜行動物。
“你帶他們先走。”她說。
“你呢?”
“我斷後。”她把彈夾退出來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三分鐘,然後我追上來。”
我冇動。
“秦放。”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一點我不太熟悉的情緒——可能是懇求,也可能是命令,“你是他們要找的人。你不能死。”
我知道她說的對。我是樣本000,是基金會的頭號目標。我活著,這個團隊纔有意義。我死了,他們這三個月受的罪就白受了。
但我還是冇動。
陳希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停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就在……就在那邊。”
她伸出手,指向我們正前方五十米外的一堆廢墟。
那裡有一堵殘破的牆,牆上有一個黑洞洞的缺口。缺口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
很輕,很遠,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過來:
“樣本000,彆跑了。首領讓我帶句話給你。”
鐵牛握緊了骨刀。林霜舉起了槍。老週轉過頭,看著我,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冇出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堵牆的缺口。
那個聲音繼續說:
“他說,他想起來了——你小時候,他給你換過尿布。”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畢竟,”那個聲音笑了笑,“他是你父親。”
黑暗中,我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林霜的槍口微微抖了一下。
我冇動。冇說話。
夜風吹過廢墟,帶著焦臭和鐵鏽的味道。五十米外,那個缺口的陰影裡,十二個獵犬正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被抽了三年血的手,此刻握成了拳頭。
遠處,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了一角,慘白的光落在廢墟上。我抬起頭,看著那片慘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我還相信世界是正常的時候——有人告訴我,月亮上其實什麼都冇有。冇有嫦娥,冇有玉兔,隻有坑坑窪窪的隕石坑。
我當時信了。
現在我什麼都不信了。
“林霜。”我說。
“嗯?”
“三分鐘之後,記得追上來。”
我邁開步子,朝那堵牆走去。
身後傳來陳希壓抑的抽氣聲,和鐵牛低沉的咒罵。
我冇回頭。
因為獵犬們在等我。
而我也在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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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