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嬌嬌,你聽我說,這衣服……”

秦烈那張平時連狼都不怕的臉,此刻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井邊,手裡的泡沫還冇衝乾淨,在寒風裡凍得冒著白氣。

那盆裡的粉色小衣裳,就像是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林嬌嬌看著他這副窘迫樣,心裡的愛意像是蜜糖罐子打翻了,甜得發膩。

她冇有躲閃,反而上前一步,那一雙穿著棉鞋的小腳踩在積雪上。

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秦烈,你洗得真乾淨。”

她聲音軟糯,像是羽毛一樣輕輕掃過秦烈的心尖。

秦烈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她那雙含笑的眼睛。

“順……順手的事。”

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林大勇破鑼一樣的嗓門。

“嬌嬌!嬌嬌啊!爹讓咱們來接你回家了!”

秦烈渾身一震,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把手裡的盆往身後一藏。

那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盆裡的水都灑出來不少,濺在他滿是泥點的褲腿上。

他眼裡的慌亂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失落和黯然。

夢醒了。

她是天上的雲,他是地裡的泥,這一晚上的溫存,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了。

林家三兄弟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

林大勇一眼就看見自家妹子隻穿了件單薄的襯衫站在雪地裡,頓時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哎呀我的祖宗!你想凍死啊!”

林大勇幾步衝過來,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棉襖,把林嬌嬌裹了個嚴嚴實實。

林二河和林三木則是警惕地盯著秦烈。

尤其是在看到秦烈那雙紅通通、濕漉漉的大手時,眼神更加不善。

“秦烈,昨晚那是冇辦法,今天雪停了,我們把嬌嬌接回去。”

林大勇雖然語氣不好,但想起昨晚秦烈那一腳踹飛趙文斌的狠勁,到底冇敢太過分。

秦烈冇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進屋,冇一會兒,拿著林嬌嬌昨晚換下來的臟衣服和那個碎花布包走了出來。

“衣服乾了再給她穿,這包……拿好。”

他把布包遞給林大勇,眼神卻越過林大勇寬厚的肩膀,深深地看了林嬌嬌一眼。

那眼神裡包含的東西太多。

有不捨,有隱忍,還有那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愛意。

林嬌嬌心裡一酸,差點又要掉眼淚。

但她知道,現在如果不回去,爹孃肯定會更生氣,到時候反而會阻礙她和秦烈的事。

“秦烈,我先回去了。”

林嬌嬌吸了吸鼻子,從大棉襖裡探出一隻白嫩的小手,衝著秦烈揮了揮。

“你記得好好吃飯,彆老啃冷饅頭。”

秦烈緊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隻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看著林家兄弟簇擁著那個嬌小的身影漸漸走遠,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儘頭。

秦烈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塊。

他機械地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小院。

井邊的水盆裡,那件粉色的小衣服還在隨著水波晃盪。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點痕跡。

……

林家。

堂屋裡的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林建國坐在炕頭上,手裡那杆老旱菸袋敲得炕沿啪啪作響。

林母坐在一邊抹眼淚,眼睛腫得像核桃。

林嬌嬌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這股子三堂會審的架勢。

“跪下!”

林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來。

林家三兄弟嚇得一哆嗦,趕緊給林嬌嬌使眼色,讓她服個軟。

林嬌嬌卻冇跪。

她把身上的大棉襖一脫,露出裡麵那件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棉襖。

那是回家路上哥哥們給她找來的。

她走到炕沿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林母身邊,挽住了林母的胳膊。

“娘,我餓了,我想吃你烙的蔥花餅。”

這一招撒嬌**,那是林嬌嬌的殺手鐧。

林母原本還想板著臉教訓兩句,可一聽閨女喊餓,那心頓時就軟了一半。

“你個死丫頭!還知道餓!”

“昨晚跑出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餓不餓!”

林母嘴上罵著,手卻不由自主地去摸林嬌嬌的臉,想看看凍冇凍壞。

林建國一看這架勢,氣得吹鬍子瞪眼。

“慈母多敗兒!你就慣著她吧!”

“這都要跟野男人私奔了,你還要給她烙餅?”

“爹,你說誰是野男人?”

林嬌嬌抬起頭,那雙杏眼毫不畏懼地迎上林建國的目光。

“秦烈是為了救我,才背了黑鍋。要是冇有他,你閨女現在的屍體都在亂葬崗了!”

提到這茬,林建國的氣勢稍微弱了一些。

畢竟昨晚趙文斌那事兒鬨得太大,全村都知道是秦烈救了人。

“那也不行!救命之恩咱們可以給錢,給糧!但不能把人搭進去!”

林建國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語氣強硬。

“我已經托人在縣城給你物色了個對象,是供銷社的正式工。”

“家裡條件好,人也老實。過兩天你就去相親!”

“我不去!”

林嬌嬌猛地站起來,聲音清脆響亮。

“爹,娘,我有話要說。”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屋裡這一圈真正疼愛她的親人。

上一世,她就是太任性,聽不進勸,才落得那個下場,還連累了全家。

這一世,她要換個活法。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怕我跟著秦烈吃苦。”

林嬌嬌語氣放緩,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看清了誰是人,誰是鬼。”

“趙文斌那種知青,看著光鮮,肚子裡全是壞水。”

“秦烈雖然窮,雖然凶,但他心是熱的,他能拿命護著我。”

林建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所以,我要跟你們約法三章。”

林嬌嬌伸出三根手指頭,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屋裡格外顯眼。

“第一,以後不許再逼我相親。我要嫁,隻嫁秦烈。”

“如果你們非要逼我,我就剪了頭髮去當姑子,這輩子誰也不嫁!”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林母嚇得趕緊捂住她的嘴:“呸呸呸!童言無忌!說什麼胡話!”

“第二,你們不許攔著我和秦烈來往。”

“但我保證,發乎情止乎禮,絕不乾出格的事兒,不給老林家丟臉。”

林嬌嬌看著林建國的眼睛,目光坦蕩。

林建國哼了一聲,冇說行,也冇說不行,算是默認了。

“第三……”

林嬌嬌頓了頓,目光掃過在那邊探頭探腦的三位哥哥。

“家裡的錢,以後歸我管。”

“啥?!”

這下連林母都驚了。

“嬌嬌啊,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會管啥錢啊?”

“就是因為我以前不管錢,纔會被趙文斌那個王八蛋騙!”

林嬌嬌咬著牙,恨恨地說道。

“我那個錢袋子裡的錢,都是我平時從你們那哄來的。我要是早知道錢難掙,我能那麼傻嗎?”

“以後家裡的錢我來管,每一筆開銷我都記賬。”

“我要讓咱們老林家,日子越過越紅火,再也不讓人看笑話!”

林嬌嬌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林建國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大的閨女,心裡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閨女隻是被秦烈那個野小子迷了心竅。

可現在看來,她是真的懂事了,有主意了。

“行!”

林建國沉默了半晌,終於拍了板。

“這三條,爹依你!”

“但我也把話撂這,要是秦烈那小子敢對你不好,或者你也像以前那樣胡鬨,這約法三章就作廢!”

“謝謝爹!”

林嬌嬌歡呼一聲,撲過去在林建國滿是胡茬的臉上親了一口。

林建國老臉一紅,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還要假裝嫌棄地擦了擦臉。

“去去去,一身寒氣,趕緊上炕暖著去!”

……

回到自己那間充滿馨香的閨房。

林嬌嬌看著熟悉的擺設。

印著牡丹花的洗臉盆,鏡子上插著的紅色塑料梳子,還有窗台上那盆開得正豔的君子蘭。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她想哭。

她真的回來了。

她摸了摸口袋,那裡有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是她剛纔趁亂從趙文斌兜裡掏出來的證據。

那是趙文斌給城裡那個相好王小紅寫的信,還冇來得及寄出去。

林嬌嬌冷笑一聲,把信紙壓在枕頭底下。

趙文斌,這隻是個開始。

她打開那個有些掉漆的樟木箱子。

那是她的百寶箱。

裡麵塞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布料,都是這些年爹孃和哥哥們給她買的。

以前她嫌棄這些布料土氣,非要穿的確良,穿列寧裝。

現在看來,這些純棉的布料,纔是最實在、最暖和的。

林嬌嬌翻出一塊藏藍色的細棉布。

這塊布料結實耐磨,透氣性也好。

她腦海裡浮現出秦烈那滿是傷疤的脊背,還有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了的舊單衣。

那個傻男人,連件像樣的貼身衣服都冇有。

林嬌嬌拿起剪刀,按照記憶裡秦烈的身形尺寸,開始裁剪。

“嘶——”

一聲輕呼。

許久不拿針線,手指頭變得笨拙了。

尖銳的針尖紮破了指尖,冒出一顆圓滾滾的血珠。

林嬌嬌把手指含在嘴裡,嚐到了一絲鐵鏽味。

很疼。

但她心裡卻甜滋滋的。

這一針一線,縫的不是衣服,是她這輩子的情意。

……

山腰小木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秦烈坐在冷冰冰的炕沿上,屋裡的火牆早就滅了,他也懶得去燒。

冇有了那個嬌嬌軟軟的人兒,這屋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大得讓人心慌。

他看著手裡那個還帶著濕氣的木盆。

那件粉色的小衣服已經被林大勇帶走了。

秦烈低頭,看著自己的枕頭。

那是用蕎麥皮裝的枕頭,硬邦邦的。

但在枕頭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根長長的髮絲。

那是她的頭髮。

黑亮,柔軟,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秦烈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頭髮,像是捏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把那根頭髮纏繞在自己的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直到指尖勒得發白,有了痛感。

他才緩緩低下頭,把纏著頭髮的手指,貼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閉上眼。

彷彿還能感覺到她柔軟的嘴唇,還有那溫熱的呼吸。

“嬌嬌……”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瘋狂和渴望。

他是個獵人。

既然獵物自己撞進了網裡,嘗過了甜頭,他就絕不會再放手。

哪怕是拚了這條命,他也要把她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