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來,新郎官往新娘子那邊靠一點,哎,對對對!”

“笑一笑嘛!結婚是喜事,怎麼跟上刑場一樣!”

公社民政辦裡,負責拍照的老師傅舉著那台老式的海鷗牌照相機,急得滿頭大汗。

鏡頭前,林嬌嬌穿著她那件最鮮亮的大紅色棉襖,梳著兩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

辮梢上還繫著嶄新的紅頭繩,笑得眉眼彎彎,像朵迎著朝陽盛開的太陽花。

而她身邊的秦烈,卻像一根杵在那裡的電線杆。

他換上了林建國硬塞給他的、嶄新筆挺的藍色中山裝,胸口彆扭地戴著一朵大紅花。

一米九幾的大高個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顯得侷促不安。

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臉上更是冇有一絲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彷彿要把它看穿一個洞。

他不是不想笑,他是緊張得臉部肌肉都僵硬了,根本笑不出來。

從大隊部出來,被李書記親自用吉普車送到公社,整個過程他都像在做夢。

直到此刻,他手裡攥著那張蓋著公社大印的介紹信,聞著身邊小媳婦身上傳來的淡淡雪花膏香味,他才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他要結婚了。

他秦烈,要娶林嬌嬌了。

“哎呀,你個木頭!”

林嬌嬌看著他這副傻樣,又好氣又好笑。

她悄悄伸出手,在秦烈那鋼鐵一樣硬的腰上掐了一把。

秦烈渾身一震,低頭看她。

林嬌嬌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後,當著拍照師傅的麵,她微微側過身。

她把自己的小腦袋,輕輕地靠在了秦烈寬闊堅實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秦烈感覺自己整個左半邊身子都麻了。

一股溫軟的、帶著馨香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

他能感覺到她柔軟的髮絲蹭著自己的脖頸,癢癢的,一直癢到了心底最深處。

他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彎了彎。

雖然還是很僵硬,但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盛滿了足以將冰雪融化的溫柔和寵溺。

“哢嚓——!”

老師傅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果斷地按下了快門。

一張足以珍藏一輩子的黑白結婚照,就此定格。

照片上,姑娘嬌俏甜美,依偎在男人身旁,男人高大英俊,眼神裡滿是守護。

天造地設,一對璧人。

十分鐘後,兩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紅色結婚證,交到了兩人手上。

走出民政辦的大門,外麵陽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秦烈手裡緊緊攥著那兩個紅本本,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目光落在“夫妻關係”那四個字上。

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後,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嘿嘿”的傻笑聲。

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一邊傻笑。

那高大威猛的身形,配上這副地主家傻兒子一樣的憨笑,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林嬌嬌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這副傻樣,心裡甜得像是灌了蜜。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是能以一當十的英雄,在山林裡是能搏殺猛虎的獵人。

可是在她麵前,卻緊張得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她愛到了骨子裡。

“傻子,看路!再看就要撞樹上了!”

林嬌嬌笑著拉了拉他的衣袖。

“哦哦。”

秦烈回過神,老臉一紅,小心翼翼地把兩個紅本本放進中山裝最裡麵的口袋。

拍了拍,確定放穩了,這才牽起林嬌嬌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握著她的小手,像是一把鐵鉗。

但那力道,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媳婦,”他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咱們……咱們去供銷社!”

紅星公社的供銷社是附近十裡八鄉最大、最氣派的。

三間大瓦房,一排長長的玻璃櫃檯,裡麵擺著各種各樣稀奇的商品。

一進門,秦烈就鬆開了林嬌嬌的手,徑直走到了櫃檯前。

“同誌!把你們這最好的雪花膏,拿五盒!”

“還有那個紅頭繩,來十根!”

“那邊的花布,對,就是那個印著大牡丹花的,給我扯十尺!還有那個的確良,也扯十尺!”

秦烈那洪亮的聲音,和他那豪氣的架勢,瞬間吸引了供銷社裡所有人的目光。

售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被他這陣仗嚇了一跳,但一看他這高大英俊的模樣,臉頰不由得一紅。

“同誌,您……您要這麼多啊?”

“我給我媳婦買!”

秦烈回頭,一把將林嬌嬌拉到自己身邊。

那語氣,驕傲得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

“我媳婦喜歡!”

林嬌嬌被他這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的樣子弄得又羞又喜,小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和羨慕的議論。

“哎喲,這是誰家的男人啊,也太疼媳婦了!”

“可不是嘛,那牡丹花布可貴了,一般人家過年才捨得扯一兩尺做新衣裳。”

“你看那姑娘長得多俊啊,跟畫裡的人兒似的,配這麼個疼人的男人,真是有福氣!”

在眾人的羨慕聲中,秦烈彷彿不知疲倦。

他又指著食品櫃檯:

“那邊的雞蛋糕,稱兩斤!大白兔奶糖,也來兩斤!還有那個水果罐頭,每樣給我來兩罐!”

他像是要把這幾年攢下的所有票據和錢,在這一天全部花光。

他要把他能給的、最好的東西,全都堆到他媳婦兒麵前。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林嬌嬌嫁給他秦烈,不是吃苦的,是來享福的!

林嬌嬌看著他忙前忙後,看著他把一大堆東西堆在櫃檯上,心裡又甜又暖,眼眶都有些發熱。

她知道,這個男人正在用他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表達著他那火山一樣熾熱的愛意。

最後,秦烈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網兜,林嬌嬌懷裡抱著兩匹嶄新的布料,兩人心滿意足地走出了供銷社。

回村的路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因為積雪,路上冇什麼人。

兩人並肩走著,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冬日裡顯得格外清晰。

“秦烈,你買這麼多東西乾嘛,太浪費了。”

林嬌嬌嘴上嗔怪著,心裡卻甜絲絲的。

“不浪費。”

秦烈悶聲說道,側頭看著她被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媳婦就該用最好的。”

林嬌嬌心裡一暖,主動把自己的小手塞進了他寬大的口袋裡,與他那粗糙的大手十指相扣。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前方的拐角處,突然竄出了五六個流裡流氣的青年。

這些人一個個歪戴著帽子,嘴裡叼著菸捲,手裡拎著棍棒和明晃晃的匕首,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為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

他那隻獨眼色眯眯地在林嬌嬌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秦烈手裡那兩個裝得滿滿噹噹的網兜上。

“嘿嘿,哥幾個今天運氣不錯。”

獨眼龍吐掉嘴裡的菸屁股,用手裡的匕首指著秦烈,獰笑道:

“小子,識相的,把你手裡的東西,還有你身邊這個小妞,都給老子留下!”

“否則,今天就讓你們倆在這雪地裡,開膛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