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孟省結成短暫嚮導關係等於給燕光凝裝上了一副保險,她省了不少事,第一是人身安全,不用擔心他的身體狀況——雖然她對孟省那副省事溫順的樣子挺懷唸的。
第二是心理健康,她完全掌控他情緒,不用擔心他會悄悄溜走。
她還發現了一件關於這男孩的,可以稱之為秘密的東西。
哪怕這個秘密其實無聊透頂:他需要聲音。
隻要車廂裡的空氣安靜超過五分鐘,他那副雕塑般的姿態就會出現一絲裂縫,一種細微的、幾乎是生理性的煩躁會從他骨頭裡滲出來。
他需要她說話。
“專員,我們這是去哪兒?”車子拐進一座空城,孟省手指終於動了動。
這動作很小,但足以證明他的野獸警覺從未消失,隻是被暫時托管給了她。
所謂空城,就是生命物資完全被消耗殆儘的城市,連喪屍都不會光顧了。
“你猜猜看。”
“我不猜——不要老逗我,燕專員。”孟省抿了抿嘴,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些,盯著自己的腳,語調平淡地說。
他的睫毛,真的不像話。
一個在末日裡刨食吃的男孩,憑什麼能長出這樣一副可以掛住露水的睫毛?
垂眼往下看時真是要命,像一句斬釘截鐵的拒絕。
長大不知哪個人會晚上躺在他身邊數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真的不猜?”她把車停穩,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了。寂靜立刻湧了上來,填滿城市每一絲縫隙。
孟省看了她一樣,又垂下頭,不理她。
“哎,既然我們孟省同誌這麼不好奇,那我就隻好說了。”燕光凝沉吟。
孟省抬起頭。
“小小年紀彆學著大人冷不丁說些直白的話,胸脯冇有二兩肉,還裝一副什麼都懂的成熟樣子各種暗示,這對嗎這對嗎,有點孩子樣子,等長成一米九長腿大胸美男再說……”燕光凝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孟省微微閉眼,想擺出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姿態,但冇用,最後乾脆捂住耳朵,他真聽不懂啊。
“說真的,這下說真的,”她哈哈笑,攥住孟省的手露出耳朵,“我下去找寶貝。”
“寶貝,可這裡不可能有食物了。”孟省望瞭望外麵的斷壁殘垣,轉頭認真地對燕光凝說,他的眼很清澈,瞳仁又亮又潤,燕光凝想起了之前看過的書上描述的,“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這是她曾經班上一個女生給她看的,女生暗戀班上那溫潤的好學生,好學生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可孟省眼裡閃爍的是對食物的絕對忠誠。
在孟省的世界裡,食物就是最大的寶貝了,人們死去活來,不過是為了一口食物,去偷,去搶,最後,去sharen,吃人,也是那麼平常的事。
孟省的世界錯了,但孟省是無辜的,他隻是一個簡單的小孩子,他有什麼錯?
燕光凝低下頭,避開他那雙過分冷淡的眼睛。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像分發聖餐一樣,莊重地放進他攤開的手心。
孟省雖然並不餓,但仍把它打開,塞進了嘴裡——孟省的生活經驗,吃到嘴裡的纔是自己的,誰知道下一頓時什麼時候。
“我在,就不會少你吃的,孟省,你放心好了。”燕光凝言畢,下了車,進了一個低矮建築。
孟省沉默地盯著建築的出口,直到燕光凝出來才收回目光,開始盯車載衛星圖。
“看,寶貝。”燕光凝拿出了一個紙磚頭,紅色。
孟省的眉頭擰了起來。“……是地圖?標著食物倉庫的那種?”他隻能往這個方向去理解。
“孟省,你知道麼?我們是人,”燕光凝又從座位底下摸出幾本同樣厚實的東西,“人類除了食物還需要其他東西,比如,詩歌,道德,宗教,這些,會讓我們真正活得像一個人。”
孟省看著那幾塊磚頭,又看看燕光凝。
他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彙從她嘴裡一個個蹦出來,像一串串冰冷的子彈。
詩歌、道德、信仰。
白皙的臉漸漸蒙上了一種薄薄的冰霜。
燕光凝總說他“文盲”、“下流”,他不太懂這些詞的精確含義,但他知道,這肯定不是什麼好詞。
而現在,他覺得,她嘴裡說的那些能讓人變成人的東西,纔是真正要命的玩意兒。它們和食物無關,所以,它們就是危險本身。
“所以,你手上拿的是什麼?你想說什麼?”
女人翻開其中一本書,上麵是一幅幅色調溫暖的畫,上麵有少量的字。
孟省對於字的理解隻限於每月的補給佈告,會貼在市政大樓前的公交站牌上,一大群人愁眉苦臉地看著,有時候這些字會帶來食物,當然大部分時候不會,更彆說帶來“知識,道德”這類的東西了。
“我之前說過,新約之前,我們……不會在彆人不同意的情況下去拿彆人的東西,我們除了吃飯,還會做其他的事,進行藝術活動,畫畫,唱歌,還有很多娛樂活動,人頭攢動,很吵,但就是無端地高興……”燕光凝摸著書本,想描述得生動一點,但那段時間離她也遙遠了。
近乎凝固了的粘稠且緩慢的時間澆一座座傾頹的城市,破碎的高樓大廈將土地變得支離,塵埃中總沾著灰濛濛的血色,燕光凝有時會抬頭看看土地般沉重的天空,她總是不由想:我們現在究竟生活在何處,會有一個如原來那般熙攘的世界藏在雲層後嗎?
“真的?不偷彆人的東西?”孟省湊近燕光凝,提出質疑,彷彿這是一個嚴肅的學術問題,他是守護真理的鬥士。
“很少一部分,但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被教導,要知廉恥,知榮辱,知是非,所以我們都知道偷東西,會被大家討厭。”
孟省點點頭:“我明白了。”
燕光凝心說,你明白什麼了你就明白了,要不是你現在精神不穩定得像是亞歐大陸地震帶,我還真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其實燕光凝就不適合當嚮導,她冇有那種春風化雨的本事,正相反,她更擅長的是製造風暴,甚至她自己精神狀況都不穩定。
隻是當時戰爭日緊,她躺在手術床上問操作人員現在哨兵嚮導那個最缺,操作人員說是嚮導。
好吧,嚮導就嚮導,於是她就成嚮導了,燕光凝覺得一切都是可以學習的,至少今天之前她把嚮導這一身份執行得很完美。
“你明白什麼了,彆胡思亂想,先說說你明白什麼了。”燕光凝整理好笑容,帶著自責的語氣解釋,手放在胸口,配上一身戎裝,異常堅毅可靠。
“燕專員討厭我,因為我搶東西。”孟省麵無表情。
孟省這不討喜的態度讓燕光凝想起她的前任哨兵,青池悠。
不過那人是一個出生在新約之前的文職人員,身上有種舊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神經質的敏感,雖然有時候會狂躁,但並冇有孟省這種後天的暴力凶猛。
最後在科研室被炸死了,不然也不會是“前任哨兵”了。
不過那是zhengfu進行的配對,燕光凝並冇有那麼難過。
“我不討厭你,我甚至很羨慕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擁有哪些美好的東西,”燕光凝剛吃了措辭不當的虧,“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原意親近人,就像我帶你走那天,開朗一點,我會很開心的,真的,怎麼會討厭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找到你是多麼欣喜若狂,你很必要,不然我為什麼帶你走?”
“是啊,”孟省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我也不明白,燕專員為什麼要帶我走。您能告訴我嗎?”
又來了。又是這種用敬語發起的進攻。
燕光凝舉起手:“因為你是幸運兒,雖然現在看起來很糟糕,但以後會好的,我發誓。”
又來了,孟省想,如果幸運兒就是被一個從天而降的女人搶走,抱一抱再捅一刀,那還真是可喜可賀,與他的亂七八糟的人生相得益彰。
“你昨天講了一個白蛇報恩的故事。”孟省冇頭冇腦地冒了一句。
“我也不是想要你報恩,誒,反正我的本意是好的。”燕光凝放棄辯解。
“我知道,謝謝你,燕專員。”孟省揚起了一個笑臉,眼睛裡好像藏了一份比白晝更溫存的夜。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一個不討喜的人,從前街上的人隻要看到他都會跑開,就像是躲喪屍,對了,還有喪屍和遊兵,他們就更不會喜歡自己了,每天出門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會來,母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不會在意“沉默得讓人心煩”的兒子,他能做的,不過是把搶來的食物放到母親麵前。
燕光凝說,人生平等,就算是不討喜的他也有嚮往的權利吧,有改變的資格……吧。
“天地可鑒,我真的冇有討厭你,我會傻到特意去拿幾本書奚落你嗎?紅色的那本叫字典,黃色的是各國童話精編,你有興趣就讀讀吧,我講的很多都在裡麵,不會可以問我,下一個工作區我教你查字典,”燕光凝啟動車,收回剛剛失控的權力,“而且,我冇資格奚落你,也算不上什麼救命恩人,我是在開玩笑,我們有代溝,那天你和那遊兵不知道誰贏呢。”
她觀察過孟省幾天,很多人都怕這個少年的發狠時的暴虐冷厲,見他都繞著走。如果他生活在新約前,應該也會適應得很好吧。
“我可從來冇覺得你錯了——想活著有錯嗎?總冇錯。”
“但以後,不,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生命了,就要……”燕光凝突然感覺跟孟省說這些的自己就是個shabi,乾嘛啊,這個社會化訓練非做不可嗎?
“哦,對了,你不用特意去改變什麼的,生活會讓你長大,你也不用特意去迎合我這個奇怪的老阿姨的對於美少年的幻想,阿姨我嘴上挑三揀四,其實都喜歡的很。”用一種更輕佻的語氣掩蓋窘迫。
這番自我解嘲本應像石頭一樣沉入水底,但她卻感到了急切的情緒,孟省開口了。
“燕專員,你看起來很年輕。”也很漂亮,和那隻黑豹一樣漂亮。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對她做出私人化的評價。
燕光凝瞥了他一眼,隨後咧開嘴,露出白牙:“是麼?那看來我每天一個小孩冇白吃,童男童女果然對駐顏有效果。”
一個測試。一句充滿了民俗味的玩笑。
孟省愣住了。他的大腦似乎在飛速處理這個全新的、不屬於生存範疇的邏輯。幾秒鐘後,他的眼角彎了起來。
“那今天吃誰?”
燕光凝抓緊方向盤。
這孩子,他聽懂了。他不僅聽懂了,還用同樣的語法做出迴應。
不能沉默太久,她還是笑:“呀,我覺得副駕駛上的小男孩就不錯,誰不喜歡又帥又禮貌的乖孩子?等到晚上我悄悄地把他吞到肚子裡去,和他的兄弟姐妹作伴。”
那天下午,燕光凝講了很多東西,孟省安靜地聽著。
他睡著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他睡得很沉,但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從他喉嚨裡溢位來。
燕光凝不知道那是什麼,是委屈?
是卸下了防備後的鬆弛?
還是彆的什麼。
她冇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變。她知道,他以為她睡著了。這份無知,是她此刻能給予他的,最妥帖的溫柔。
等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燕光凝才睜開眼。她摸出一個黑色的藥瓶,熟練地倒出幾粒,乾嚥下去。
“查詢路線。”她的聲音沙啞。
“最短路線:沿N109公路,直行2200公裡。”
“會不會經過活城?”
“不會,安全。”
“找個經過活城的路。”
“燃料充足,補給充足,無任務,前往活城會產生不必要風險。”
“找——”燕光凝靠在座椅上,不耐地說。
“……重新規劃。權重因素已修改。新路線:東行進入七號國道,1935公裡後經葉卡捷琳堡,再轉入N109公路,387公裡。”
“就這個了。”燕光凝切斷了通訊,看孟省,小聲地嘟囔。
“彆再歪脖子樹上吊死啊,怎麼單純怎麼辦啊你,和你在一起久了感覺自己的嘴都兜不住東西了,你啊,快點變成個幸福的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