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孟省正在被一個高加索種的跛足女性遊兵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因為他搶了女遊兵的水。

即使有殘疾,一個遊兵也比一個長期處於營養不良狀態的男孩強壯得多,就像一個羸弱的男人會比孩子有對於物資的支配權,就像成長期的少年在與婦老的爭奪戰中有更大的機率勝利。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世界如今隻是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饑餓口袋,袋子裡人兩眼一抹黑。

孟省很快就被趕上了。

“小兔崽子,竟然敢偷我的東西?老孃要讓你後悔碰那瓶水!”女遊兵一把薅住孟省微長的頭髮,順勢狠狠地將他拖倒在地。

孟省摔得後背生疼,他閉了閉眼睛,近乎發狠地想,如果現在被這個遊兵殺死的話,自己今天早上費了半條命從喪屍堆裡麵跑出來是為了什麼呢?

還不如當時就被喪屍撕碎,還落個乾淨。

“現在知道害怕了?剛纔膽子不是很大嗎?”女遊兵炙熱的氣息噴在孟省的臉上,孟省睜開眼睛,張嘴就咬住了她的下頜,尖利的虎牙近乎要刺穿人類脆弱的皮膚,女遊兵慌亂間鬆開掐著他脖子的手,轉而去扇他的臉,孟省得空一下子扯住了她的頭髮,兩人像是野獸一樣滾在了一起,揚起地上灰濛濛的塵土。

孟省眼前的所有色彩都在扭曲,在翻轉。

棕灰的土壤,迷彩的軍服,金色的頭髮,黑色的頭髮都像風暴一樣從他的眼前捲過一遍又一遍,令他頭暈目眩。

突然,冇有任何征兆的,他被一片異常單純的紅色濕潤霧氣籠罩了,女遊兵在他脖子上施加的力度也瞬間消失。

細密而冰涼的水霧在空中飄蕩,帶著窒息的腥味。孟省摸了摸自己濕噠噠的臉,放在嘴裡嚐了嚐,是血。

誰殺了她?孟省顧不上疑惑,撐著身子想趕快離開這地方。

“嗨,你還好嗎?”

一道頗為愉悅的女聲傳來,孟省聽此步伐邁得更大了些,一瘸一拐地,他想要趕快逃離。

“喂,聾子嗎。”

砰的一聲,一場小型baozha發生在孟省麵前,他被氣浪衝倒在地,這時,他纔不得不抬頭望向那炸彈的來源。

一個穿著寶藍色軍裝的長髮女人站在不遠處的房屋頂上手上提著一把重槍,雙眼卻明亮無比,笑出了六顆整齊潔白的牙齒。

她的軍靴旁蹲著一隻毛色油亮的黑豹,烏金般的眼睛彷彿在看獵物一般盯著他,熾熱異常。

“乾嘛要走,你知不知道,放在新約前,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要你給我磕頭。”女人從屋頂上一躍而下,拖著重槍一步一步地走近孟省。

孟省冇什麼表情地仰頭反問:“你來救我?”

“當然咯。”

女人想要伸手拉起孟省,卻被男孩狠狠地瞪了一眼,女人挑了挑眉,把手插回了褲子口袋。

“剛纔要是我和那個遊兵一起被你手裡的槍轟死了怎麼辦?”孟省斜眼看著女人手上足足有他那麼高的重槍,就是這種槍,無聲無息地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血水,它的槍管本來應該對準的是喪屍。

“不會,這個對單武器並非發射實體子彈,而是射出高度聚焦的共振能量束和霧化的催化液的混合體,我隻裝了一發。能量束攜帶特定頻率,能夠與精神體內高度活躍的細胞產生劇烈共振。共振能量傳遞給身體的所有液體和脆弱組織。內部的液體瞬間被加熱、劇烈振盪,壓力急劇升高,當內部壓力超過臨界點,軀體就會發生內向的爆裂。目標在一陣令人心悸的、沉悶的噗嗡聲後,瞬間爆散成一團濃密的、高溫的猩紅色血霧,骨骼和牙齒等硬物會化為細小的碎渣散落在地。空氣中會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臭氧、燒焦蛋白質和鐵鏽味的混合氣味。”女人眉飛色舞。

“那如果,是我被打中了呢?”

“那我就成剛纔那個遊兵的救命恩人了唄。”

孟省掙紮著起身,語氣冷淡:“哦,你們遊兵都是那麼隨便地sharen嗎?”

他從不給遊兵好臉。

記憶中永遠在沉默的母親,在被一個遊兵殺死之前,尖銳咒罵著如今冇有絲毫信仰的軍隊,不知為什麼而舉起武器,痛斥如今冇有絲毫人文關懷的遊兵製度,隻是製造出了無數sharen魔,用淒厲的聲音訴說著遙遠的魚水之情,為國為民,秋毫無取,軍紀嚴明。

他不知道原來母親也會發出那種聲音。

“可能,但我不是遊兵啊,”女人在自己上衣口袋翻出了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小牌,湊近孟省,露出笑容,“你看,我在編製內,編號DX2991061320,燕光凝。”

孟省向後退了幾步,不以為然地說:“對,你們軍人都一個樣,不隻是遊兵。”

燕光凝眼中的笑意頃刻消失,她猛地扯過孟省額前的頭髮,歪頭輕聲問:“你從一開始就是什麼意思啊,反駁型人格啊。”

孟省不說話,他的臉上全是鮮血與塵土,隻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看得分明,閃爍著色彩穠麗的挑釁。

他還真是絲毫不掩諷意。

這個男孩怎麼敢呢?憑他這個冇有常識的腦袋嗎?

他怎麼敢呢?憑他那彷彿一掰就斷的手腕嗎?

黑豹銜來了那瓶被人爭得死去活來的水,燕光凝接過,毫不猶豫地全部倒在了孟省的臉上。

磚紅色的血水順著男孩的臉頰滑下,他的眼睛被浸得生疼,因沾水而顯得有些沉重的睫毛脆弱地顫動著。

這確實是一個漂亮的臉蛋,但那又如何?喪屍可冇有什麼憐憫之心可言,恃美行凶可是一個不太現實的事情。

燕光凝摸了摸孟省疼得發紅的眼尾,重新換上可親笑容,“哎,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不等孟省回答,女人欣然自得地說:“這裡是中國——你是一箇中國人,我也是。”

“十二年前,不,可能在更早之前,喪屍出現了,這就是所謂新約。”

喪屍與人們想象的並不相似,他們的肢體硬如鐵鑄卻並不笨重,相反,他們的精神活動十分活躍,人類潰不成軍。

“在我少年時,聯合國zhengfu雖然出現了,但人們的心裡仍有國界,我的家在雲南,很閉塞,但也極美,早上,雲霧堆在藍盈盈的林海裡,好像仙境,人也輕飄飄的,我媽媽會上山采茶,還教我唱歌,我五音不全,但我媽媽卻堪稱山中百靈。”

家園在縮小,戰場在慢慢擴大,幸好科學衍生出了喪屍,科學也給予了對抗的方法。

於是,哨兵和嚮導產生了。

這應該是一場進化。

“可能現在一切都很糟糕,但你必須要知道的是,無數同胞死在了戰場上,有一些,至今還在為了心中的美好與喪屍爭命。”

孟省的口鼻在燕光凝說話期間被燕光凝用手捂住,嫌他亂動,待她放手,孟省已是頭暈目眩神誌不清,一下子跌倒在女人的懷裡。

他的頭抵著燕光凝胸口,張嘴大口呼吸著空氣,手指緊緊揪著燕光凝的軍裝,不停咳嗽,咳出了眼淚。

“不怕死的小混蛋,我現在告訴你,我之所以在剛纔及現在冇有殺了你,是因為你對我很重要。”燕光凝拍了拍他的背,“下次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我會傷心的。”

孟省完全不知道燕光凝在說什麼,他心中冇有對於禮義忠信的概念,隻是燕光凝所描繪的畫麵讓他鼻子發酸。

什麼是林,什麼是歌,混混沌沌意味不明的字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他冇有體驗過的人生。

孟省不知道的是,燕光凝的手套上被浸入了致幻劑。

把呆呆的少年攬到懷裡後,燕光凝也懶得再浪費自己的表情,她不笑的時候,黑黝黝的眸子如同一塊貴金屬,惰性,又鋒芒畢露。

不遠處傳來了悶悶的鐘聲,燕光凝悠悠哉哉地說:“哎呀,鐘響了,是告彆的時候了。”

告彆什麼?這個世界嗎?孟省想問。

“你該跟我一起離開了,去告彆你的故鄉吧。”

女人腰間的shouqiang抵著他的胸口,並不是女人抱得太緊,而是他,抱得太緊了。

彷彿燕光凝就是他應該告彆的故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