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期飯票的精準使用方法

第二天一早,燕拂雲是被一股難以形容的焦糊味嗆醒的。

她衝出房間,隻見大堂裡煙霧繚繞,段琅軒正手忙腳亂地揮舞著鍋鏟,對著灶台上一口冒黑煙的鍋進行著殊死搏鬥。而那位尊貴的“長期飯票”梨清晏,則端坐在離灶台最遠的窗邊,麵前擺著一杯清水,正用一塊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本就一塵不染的指尖。

姿態優雅得像在參加宮廷宴席,如果忽略背景板裡那堪比火災現場的災難的話。

“段!琅!軒!”燕拂雲一聲怒吼,差點把房頂掀了,“你在乾什麼?!想把客棧點了,好讓咱們集體提前去閻王爺那兒報到嗎?!”

段琅軒頂著一臉煙灰,委屈地轉過頭:“阿雲,我、我就是想給大家做頓早飯……我看禦廚都是這麼顛勺的……”

“顛勺?你這是要給鍋底顛穿!”燕拂雲衝過去,奪過鍋鏟,看著鍋裡那團黑乎乎、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物體,痛心疾首,“咱們客棧是窮,但還沒到需要集體服毒自儘的地步!”

她眼角餘光瞥見梨清晏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立刻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溫柔和善的麵孔,對段琅軒說:“小段啊,你的心意是好的,但廚房重地,以後還是交給我來。你去把地掃一掃,看這煙灰。”

打發走了惹禍精,燕拂雲深吸一口氣,決定親自下廚,鞏固一下“長期飯票”的好感度。畢竟,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哪怕這個男人看起來腸胃弱得隻能喝露水。

當她端著兩碗勉強能看出是陽春麵(一碗清湯寡水,是梨清晏的;一碗加了點油渣,是她自己的)走出廚房時,發現許昭月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梨清晏對麵的位置上,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她。

“喲,我們燕老闆親自下廚,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許昭月促狹地眨眨眼,“梨公子,你麵子可真大。”

燕拂雲老臉一紅,把那份清湯寡水麵放到梨清晏麵前,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真誠而不諂媚:“梨公子,客棧簡陋,粗茶淡飯,您將就用點。”

梨清晏低頭看了看那碗清澈見底,隻有幾根麵條和一點蔥花漂浮其中的麵,又抬眼看了看燕拂雲,很認真地說:“燕姑娘過謙了。此麵湯色清澈,返璞歸真,甚好。”

燕拂雲:“……”為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聽著像誇讚,但結合這碗麵的實情,總覺得像是在高階黑?

她乾笑兩聲,在自己那碗加了油渣的麵前坐下,正準備開動,卻聽梨清晏又輕輕“啊”了一聲。

隻見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碗裡夾起一根……呃,大概是之前段琅軒戰鬥時濺射進去的,微小的焦黑不明物體,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然後看向燕拂雲,語氣帶著純粹的求知慾:“燕姑娘,此物色澤烏黑,形態彆致,可是貴店特色的……調味香料?”

燕拂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許昭月已經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那是鍋灰!不小心掉進去的!”燕拂雲幾乎是撲過去,想用筷子把那玩意兒夾走。

梨清晏卻手腕微微一轉,避開了她的動作,然後,在燕拂雲和許昭月驚恐的注視下,他神色自若地將那點鍋灰放回了麵湯裡,還用筷子輕輕攪了攪,平靜地說:“無妨,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些許塵埃,亦是風味。”

燕拂雲拿著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梨清晏低下頭,動作優雅地開始吃那碗……加了“風味”的清湯麵,彷彿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

這家夥,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道行深得可怕!

好不容易熬過這頓差點讓她心肌梗塞的早飯,燕拂雲決定找點正事乾,比如——摸清這位梨公子的底細。

她拎著一壺新燒的開水(堅決不再用那堪比刷鍋水的茶水了),臉上堆起職業假笑,湊到依舊坐在窗邊的梨清晏身旁。

“梨公子,看您氣色,昨夜似乎休息得不太好?可是我們這床鋪不夠舒適?還是環境太嘈雜了?”她一邊殷勤地給他添水,一邊狀似無意地打探。

梨清晏抬起眼簾,那雙淺色的眸子因為休息不足,似乎蒙著一層更淡的霧氣。他輕輕咳了兩聲,才道:“有勞姑娘掛心。是在下自身舊疾,與客棧無關。此處……甚好。”

“舊疾?”燕拂雲立刻抓住話頭,擺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哎呀,那可不能大意!不知公子患的是何種病症?我認識幾位江湖郎中,醫術都還過得去……”比如那個嘴巴比砒霜還毒的柏塵,雖然請他來可能先被氣死,但醫術確實是頂尖的。

梨清晏微微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陳年痼疾,藥石罔效,不過是捱日子罷了。就不勞煩姑孃的朋友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配上他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和蒼白的臉色,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燕拂雲那顆被前世修煉得硬如鐵石的心,莫名地又被戳了一下。但她立刻警醒:苦肉計!這一定是苦肉計!為了博取同情,降低她的戒心!

“公子千萬彆這麼說!”她立刻換上一種激昂的、充滿希望的語氣,“天下之大,奇人異士眾多,說不定哪天就遇到機緣了呢!您看您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福緣深厚之人,定能逢凶化吉!”

梨清晏靜靜地聽著她這番慷慨陳詞,末了,隻是淺淺一笑:“借姑娘吉言。”

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燕拂雲感覺自己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眼珠一轉,決定換個方向:“說起來,梨公子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怎麼會想到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小客棧落腳?是來尋親?還是訪友?”

這纔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核心!

梨清晏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聽聞此地清靜,適合養病。至於尋親訪友……”他頓了頓,轉回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燕拂雲的臉,“並無特定之人。隻是隨心而至。”

隨心而至?騙鬼呢!燕拂雲心裡冷笑。這客棧都快偏到山溝溝裡了,除了他們這幾個奇葩,鬼纔信會有人“隨心而至”跑到這兒來養病!

但她臉上依舊笑得燦爛:“原來如此!那公子您可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兒彆的不說,就是清靜!保證連隻耗子吵架都聽得一清二楚!”

梨清晏:“……”他似乎被燕拂雲這獨特的“推銷”方式噎了一下,隨即又低咳起來。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嗓音響起:

“喲,這麼熱鬨?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啊。”

燕拂雲回頭一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來人一身錦袍,搖著一把玉骨扇,不是彆人,正是昨天剛被“敲詐”了五百兩的葉星瀾。而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背著藥箱、臉色臭得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的年輕男子。

不是那個毒舌醫仙柏塵又是誰!

“葉星瀾?你怎麼又來了?還把這個‘行走的砒霜’帶來?”燕拂雲立刻進入戒備狀態,像隻護崽的老母雞一樣,下意識地往梨清晏身前擋了擋。

柏塵冷哼一聲,連個正眼都沒給燕拂雲,目光直接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後的梨清晏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梨清晏幾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嘖,麵色蒼白,氣息浮短,印堂隱有青黑之氣。”柏塵開口,依舊是那副能氣死人的腔調,“這位公子,看你這樣子,不像是有病,倒像是……命不久矣啊。”

燕拂雲差點跳起來:“柏塵!你會不會說人話!不會說就給我出去!”

梨清晏卻抬手,輕輕虛按了一下,示意燕拂雲稍安勿躁。他看向柏塵,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這位先生好眼力。在下的身子,自己清楚,確是時日無多之相。”

柏塵挑了挑眉,似乎對梨清晏的反應有點意外。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在梨清晏對麵坐下,將藥箱往桌上一放:“手伸出來。”

梨清晏依言伸出左手,手腕纖細蒼白,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

柏塵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脈搏,閉上眼睛。一時間,大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段琅軒在角落裡努力打掃(製造更多灰塵)的聲音。

葉星瀾搖著扇子,笑眯眯地對燕拂雲低語:“燕老闆,我可是好心。看你這‘表兄’病得不輕,特地請了柏神醫來給他瞧瞧。診金嘛,好說,可以算在下一輪的投資裡。”

燕拂雲狠狠瞪了他一眼:“用不著你假好心!”

片刻之後,柏塵睜開眼,收回手,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看看梨清晏,又看看一臉緊張的燕拂雲,嗤笑一聲。

“奇了。”柏塵道,“脈象浮遊無力,臟腑衰竭,的確是油儘燈枯之兆。但是……”

他這一個“但是”,把燕拂雲的心都吊了起來。

“但是什麼?”

“但是,”柏塵盯著梨清晏,一字一頓地說,“這脈象,弱得有點太標準,太……刻意了。就像是用極高明的手法,模擬出來的瀕死之狀。梨公子,你這病,裝得挺下血本啊。”

此言一出,燕拂雲瞳孔驟縮!

裝的?!

她猛地看向梨清晏,卻見對方依舊是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隻是輕輕將手收回袖中,淡淡一笑:“先生說笑了。生死大事,豈是能裝出來的。”

柏塵往後一靠,抱起雙臂:“是不是裝的我懶得管。不過我提醒你,玩火者必**。這種逆轉生機、偽裝死氣的法子,一個不慎,假死可就變真死了。”他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瞥了燕拂雲一眼,“還有你,神魂不穩,氣血兩虧,再這麼折騰下去,用不著彆人動手,你自己就先魂飛魄散了。有空操心彆人,不如先給自己準備後事。”

說完,他背起藥箱,竟是看也不看眾人,轉身就走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丟下一顆重磅炸彈。

葉星瀾用扇子抵著下巴,看看梨清晏,又看看臉色變幻不定的燕拂雲,笑容越發深邃:“有意思,真有意思。燕老闆,你這‘表兄’,看來也不是一般人啊。這筆投資,我越來越感興趣了。”

燕拂雲沒理會葉星瀾,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梨清晏身上。

裝的?真的是裝的?

如果他連脈象都能偽裝到連柏塵都差點騙過,那他的心機該有多深?他賴在這破客棧,到底想乾什麼?

梨清晏對上她驚疑不定的目光,隻是微微垂下眼簾,掩唇低咳了幾聲,聲音輕得像歎息:“看來,在下這病,是無人肯信了。”

他那副樣子,脆弱又帶著點無奈的委屈,讓燕拂雲剛剛升起的警惕和寒意,又有點動搖。

是柏塵看錯了?還是這家夥的演技已經登峰造極,連情緒都能偽裝得天衣無縫?

是夜,燕拂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柏塵那句話和梨清晏那張蒼白脆弱的臉。

兩個畫麵在她腦中打架。

一個是他一擲千金時的淡然,麵對質疑時的平靜。

一個是他咳嗽時的虛弱,被說“命不久矣”時的黯然。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她煩躁地坐起身,決定去廚房找點水喝,順便冷靜一下。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客棧裡靜悄悄的。

當她路過梨清晏的房間時,卻隱隱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極其痛苦的咳嗽聲,比白天聽到的要劇烈得多,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鬼使神差地,燕拂雲停住了腳步,悄悄湊近門縫。

借著月光,她看到梨清晏蜷縮在榻上,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顫抖。他用手死死捂著嘴,指縫間,似乎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而在他的榻邊小幾上,放著的不是茶水,而是一碗漆黑如墨、散發著濃烈苦澀氣味的藥汁。

那藥味……燕拂雲聞了一下,心頭猛地一顫!

那裡麵至少有七八味藥材,是霸道至極、甚至帶有輕微毒性的虎狼之藥,通常是用來吊命續命的!尋常人喝一口都可能經脈儘斷,而他卻……

難道……柏塵真的看錯了?他不是裝病,而是真的病入膏肓,隻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強行續命?

就在這時,梨清晏似乎咳得緩過一口氣,他掙紮著伸手,顫抖地端過那碗藥,仰頭,一飲而儘。

喝下藥後,他靠在榻邊,大口地喘息著,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

過了許久,他彷彿恢複了一點力氣,緩緩抬起手,用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跡。動作依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優雅和從容。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似乎無意地,精準地投向了燕拂雲所在的門縫方向。

燕拂雲嚇得心臟驟停,猛地後退一步,後背緊緊貼住冰涼的牆壁,大氣都不敢出。

房間裡,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隻是月光下的一個幻覺。

燕拂雲捂著狂跳的心口,手腳冰涼地溜回自己房間。

她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梨清晏咳血的樣子和喝下那碗猛藥時的決絕,在她腦中反複回蕩。

長期飯票……這哪是什麼飯票?

這分明是一個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危險”和“秘密”的,巨大的、誘人的,卻可能將她吞噬殆儘的漩渦。

而她,好像已經一隻腳踏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