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期飯票的售後危機

柏塵那句“裝病”的論斷,像根刺一樣紮在燕拂雲心裡。連著幾天,她看梨清晏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審視和糾結。倒是梨清晏本人,依舊那副風吹就倒的模樣,每日不是靠在窗邊看書,就是輕咳著在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散步,對燕拂雲那點微妙的態度變化,似乎毫無所覺。

直到第七天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售後危機”,打破了這表麵的平靜。

當時燕拂雲正指揮著段琅軒擦洗積了八年油垢的廚房灶台,許昭月照例翹著腳在前堂嗑瓜子播報最新江湖八卦:“……所以說啊,那‘玄鐵炒勺’八成是落入了‘黑風寨’那對活寶兄弟手裡。你們是沒看見,這兩兄弟得了寶貝,不敢用又捨不得扔,據說現在一個抱著勺頭一個抱著勺柄睡覺,生怕對方獨吞,笑死個人……”

燕拂雲一邊腹誹這年頭連土匪的畫風都如此清奇,一邊盤算著怎麼從梨清晏那兒再“融資”點錢把客棧的破門窗修一修。就在這時,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沒錯,是踹開的。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差點直接壽終正寢。

塵土飛揚間,湧進來七八個手持鋼刀、滿臉凶神惡煞的壯漢。為首一人,燕拂雲瞧著有點眼熟,再一看,不就是前幾天剛被她用五百兩銀票“砸”走的那個威遠鏢局的王鏢頭嗎?

隻不過,這次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燕拂雲!你給我滾出來!”王鏢頭嗓門依舊洪亮,底氣似乎比上次還足。

燕拂雲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迅速堆起職業假笑,從廚房探出頭:“哎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王鏢頭大駕光臨!怎麼,是上次的跑腿費沒花完,又來照顧小店生意了?”

“呸!少給老子嬉皮笑臉!”王鏢頭啐了一口,指著身邊的男人,“這位是‘通寶錢莊’的孫掌櫃!你前幾天還債的那張五百兩銀票,是假的!”

假的?!

這兩個字像道驚雷,直接把燕拂雲劈了個外焦裡嫩。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窗邊——梨清晏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書,正靜靜地看著這邊,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蒼白。

段琅軒手裡的抹布“啪嗒”掉進洗鍋水裡,許昭月嗑瓜子的動作也停了,一雙美眸在燕拂雲和梨清晏之間來回掃,興趣盎然。

“假、假的?不可能!”燕拂雲強作鎮定,心裡已經把梨清晏罵了個狗血淋頭。好你個病秧子,看著人模狗樣,居然用假鈔!虧得老孃還以為抱上了金大腿,結果是條注水腿!

“怎麼不可能!”孫掌櫃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那張銀票,抖得嘩嘩響,“你看這印鑒!這紙質!雖然仿得能以假亂真,但瞞不過老夫這雙眼睛!這分明是高手仿造的假票!”

王鏢頭獰笑著補充:“燕拂雲,用假鈔行騙,罪加一等!今天你要麼立刻拿出真金白銀六百兩!連本帶利!要麼,就跟我們去見官!或者……”他目光淫邪地在燕拂雲身上掃了一圈,“你這破店和你這人,都得拿來抵債!”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威遠鏢局的人往前逼近幾步,明晃晃的鋼刀反射著寒光。

段琅軒嚇得往後縮了縮,許昭月也放下了瓜子,微微蹙眉,似乎在權衡要不要出手。

燕拂雲腦子飛快轉動,打是肯定打不過的,跑?客棧在這,她能跑哪兒去?看來,隻能再次啟動“戲精”模式,先把眼前這關糊弄過去……

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上演一出“苦情戲”時,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響起了,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孫掌櫃。”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梨清晏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緩步走了過來。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來到孫掌櫃麵前,又低低咳嗽了兩聲,才微微頷首:“您說這張銀票是假的?”

孫掌櫃被這病美人的氣度晃了一下神,但馬上端起架子:“不錯!老夫鑒票數十年,絕不會看錯!”

“哦?”梨清晏輕輕應了一聲,從孫掌櫃手中接過那張銀票,指尖在票麵上緩緩撫過,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他仔細看了看印鑒,又對著光看了看紙質,然後,抬起那雙琉璃般的眸子,看向孫掌櫃,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可是,據在下所知,‘通寶錢莊’三年前印製這批五百兩麵額銀票時,因一批特殊顏料受潮,導致第一批印鑒中,‘寶’字右下角那一點,色澤比後續批次略深一絲,且微微暈染。此事極為隱秘,錢莊內部也僅有幾位老掌櫃知曉,通常會作為暗記處理……孫掌櫃,您看您手中這張,是否正符合此特征?”

他這番話說完,整個客棧大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孫掌櫃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他一把奪過銀票,湊到眼前,幾乎是趴在上麵仔細觀看,越看,額頭上的汗珠越多。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梨清晏:“你、你怎麼會知道……”

梨清晏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掩唇輕咳,避開了這個問題,隻是淡淡道:“看來是在下記錯了。既然銀票無誤,那這‘假鈔’之說,想必是一場誤會。”

王鏢頭還沒反應過來,嚷嚷道:“孫掌櫃!怎麼回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孫掌櫃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狠狠瞪了王鏢頭一眼,然後對著梨清晏,語氣瞬間變得恭敬無比,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惶恐:“是在下……在下眼拙!看錯了!這銀票千真萬確!絕無問題!驚擾了公子和……和燕老闆,實在對不住!對不住!”他說著,竟對著梨清晏和燕拂雲連連作揖,然後拉著還在懵逼的王鏢頭,帶著一群手下,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客棧,比來時速度還快。

變故發生得太快,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燕拂雲還有點沒回過神。

這就……解決了?

她看向梨清晏,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這家夥,不僅有錢,還對錢莊印鑒這種隱秘之事瞭如指掌?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段琅軒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梨公子,你太厲害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許昭月重新嗑起了瓜子,悠悠道:“看來咱們這位梨公子,不僅是位豪客,還是位深藏不露的行家呀。”

梨清晏麵對眾人探究的目光,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更加虛弱了幾分:“不過是以前家中與錢莊有些往來,偶然聽得一些瑣碎資訊罷了。不值一提。”他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身體晃了晃,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燕拂雲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他。入手之處,臂膀纖細,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麵骨頭的形狀和冰冷的溫度。

她的心,又被那該死的同情心戳了一下。

也許……柏塵真的看錯了?一個能對銀票細節如此瞭解的人,心思縝密是必然的,但看他現在這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模樣,那晚咳血的情景再次浮現在眼前……這病,恐怕真不是裝的。

“你……沒事吧?”燕拂雲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梨清晏借著她手臂的力量勉強站穩,搖了搖頭,氣若遊絲:“無妨,老毛病了。隻是……方纔有些耗費心神。”他抬眼看向燕拂雲,淺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歉意,“給燕姑娘添麻煩了。”

他越是這樣“通情達理”、“柔弱可憐”,燕拂雲心裡那點因為假鈔事件升起的懷疑和怒氣,就越發無處安放,反而生出幾分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慚愧來。

“沒、沒什麼麻煩的,要不是你,今天這事還真不好收場。”燕拂雲扶著他往窗邊的座位走,“你快坐下歇歇。”

她扶著梨清晏坐下,又趕緊去給他倒了杯溫水。看著對方小口啜飲溫水時那脆弱的樣子,燕拂雲暗下決心:不管這家夥到底什麼來路,至少目前看來,他對自己(的錢)沒有惡意,而且確實幫了大忙。這條大腿,還得抱!至於秘密……來日方長,慢慢挖!

經過這場風波,燕拂雲對梨清晏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最初的純粹利用,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摻雜著同情和好奇的複雜情感。

而梨清晏,依舊是那副深不可測的樣子。隻是在燕拂雲轉身去忙彆的時候,他放下水杯,目光掠過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危機暫時解除,但“有間客棧”的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燕拂雲不知道,她這隻想鹹魚翻身的重生仙尊,已經徹底被捲入了由這位病美人帶來的、一場更大的江湖漩渦之中。而那把傳說中的“玄鐵炒勺”,也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即將把他們的命運更加緊密地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