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產仙尊與她的長期飯票
燕拂雲覺得自己上輩子肯定是把天道的老窩給刨了,這輩子纔要受這種罪。
想當年,她燕拂雲之名響徹三界,是離一統江湖、不,一統三界最近的女人,人稱“卷王仙尊”。如今?她是“有間客棧”的代掌櫃,兼首席店小二,兼財務總監,兼即將被債主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倒黴蛋。
“燕老闆!今天要是再還不上錢,就彆怪我們‘威遠鏢局’不客氣,把你這破店給拆了抵債!”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鏢師,嗓門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積了三年的灰。他身後站著七八個同樣膀大腰圓的漢子,把客棧本就不寬敞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客棧大堂裡,零星坐著的幾個膽大沒敢跑路的客人,此刻都縮著脖子,假裝自己桌上的花生米是世間罕有的美味,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
燕拂雲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起一個堪比三月春花的諂媚笑容,變臉之快,讓一旁抱著掃帚看戲的段琅軒世子爺暗暗叫絕。
“哎呦,王鏢頭!瞧您這話說的,多見外啊!”她扭著並不存在的楊柳腰,一步三搖地湊上前,手裡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塊——抹布,熱情地就要往王鏢頭那汗涔涔的額頭上招呼,“您先消消氣,喝口茶,聽我慢慢跟您算這筆賬……”
王鏢頭一臉嫌惡地拍開她的抹布:“算個屁!白紙黑字,三百兩銀子,今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是是是,三百兩,一分不少。”燕拂雲點頭哈腰,眼神卻飛快地在大堂裡掃過,大腦以前世處理三界政務的速度瘋狂運轉。
左邊角落裡那個戴鬥笠的,是“聽雨樓”的探子,窮鬼一個,pass。
右邊窗邊嗑瓜子的許昭月?這閨蜜的錢比她的情報還難掏,pass。
櫃台後算賬的葉星瀾?這廝倒是富得流油,可讓他掏錢比讓鐵樹開花還難,指不定還要簽下多少“喪權辱國”的投資條款……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大堂最裡麵,靠窗的那個雅座上。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
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身形清瘦,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薄唇緊抿,唯有眼睫垂下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平添幾分脆弱。他正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時不時以拳抵唇,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單薄的肩膀隨之輕顫,彷彿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把他吹跑。
梨清晏。
這位三天前突然入住,包下了客棧最貴(也是唯一能住人)的上房,並且預付了整整一個月房錢的“豪客”,此刻在燕拂雲眼裡,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行走的、散發著誘人金光的——長期飯票!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有點無恥的計劃,瞬間在燕拂雲腦中成型。
賭了!
她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轉身對著王鏢頭,語氣卻帶上了七分委屈三分決絕:“王鏢頭,您也看到了,我們這小本經營,實在是……不過您放心!我燕拂雲不是賴賬的人!這樣,您再寬限我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我保證,連本帶利,把錢給您湊齊!”
王鏢頭將信將疑:“半個時辰?你上哪兒湊去?”
燕拂雲神秘一笑,伸出一根纖纖玉指,指向窗邊的梨清晏,用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整個大堂都聽見的聲音說道:“實不相瞞,那位梨公子,乃是我失散多年的遠房表兄!他今日就是特地來給我送銀子的!”
一瞬間,大堂裡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許昭月嗑瓜子的動作,都定格了。段琅軒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梨清晏似乎終於被這灼熱的視線驚動,緩緩轉過頭來。他那雙極為好看的眸子,顏色偏淺,像浸在清泉裡的琉璃,帶著幾分被打擾的茫然,靜靜地看著燕拂雲。
燕拂雲心一橫,戲癮全麵爆發!
她一個箭步衝過去,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精準地撲到梨清晏的桌前——沒敢真抱大腿,隻是雙手撐在桌沿,用一種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語氣道:“表哥!你總算來了!你再不來,雲兒和這家祖傳的客棧,就要被人給拆了哇!”
梨清晏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看著眼前這張明明精緻漂亮,卻硬要擠出幾滴貓尿的臉。他沉默了足足三息,就在燕拂雲心裡開始打鼓,琢磨著是不是戲過火了的時候,他終於又低低地咳了兩聲,然後用那副好聽得能讓人耳朵懷孕,卻明顯中氣不足的嗓音,輕輕問道:
“姑娘,你……哪位?”
“……”
大堂裡落針可聞。
燕拂雲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高手!這是個高手!比她能演!
但她燕拂雲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前世被幾百個魔頭圍著砍的時候,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立刻調整策略,表情從“他鄉遇故知”無縫切換成“你怎麼能忘了我”的悲痛欲絕:“表哥!你、你難道忘了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村口的棗樹下……”
“咳。”梨清晏又咳了一聲,打斷了她即將開始的、長達八百字的青梅竹馬杜撰史。他抬起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一個胡鬨的孩子:“姑娘,在下體弱,自幼在家中將養,並未去過什麼村口棗樹之下。”
燕拂雲:“……”大哥,給條活路行不行?
一旁的王鏢頭已經不耐煩了:“燕拂雲!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今天要是拿不出錢……”
“我買。”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有魔力一樣,瞬間壓過了王鏢頭的咆哮。
梨清晏不知何時從袖中摸出了一張銀票,麵額——五百兩。
他修長的手指將銀票輕輕推到桌子中央,目光依舊落在燕拂雲身上,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虛弱:“三百兩還債,另外二百兩……”他頓了頓,又咳了一下,“算我預存的飯錢。貴店的……茶水,尚可。”
燕拂雲看著那張五百兩的銀票,眼睛都直了。這不是銀票,這是救命的神仙索!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把銀票攥在手裡,然後轉身,趾高氣揚地拍在王鏢頭麵前的桌子上(當然,小心地沒拍壞):“喏!五百兩!不用找了!多的二百兩,算本姑娘賞你的跑腿費!”
王鏢頭看著那張貨真價實的五百兩銀票,又看看一臉“老子有錢了”的燕拂雲,再看看窗邊那個又開始望著窗外咳嗽的病美人,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最終還是抓起銀票,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危機解除了。
債主一走,客棧裡的氣氛瞬間從刑場變成了菜市場。
“哇!阿雲!你什麼時候多了個這麼有錢的表哥?”段琅軒第一個湊上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梨清晏,又看看燕拂雲,滿臉都是“有這種好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的興奮。
許昭月慢悠悠地晃過來,抓了把新的瓜子,倚在櫃台邊,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遠房表兄?嘖,這關係編得,我差點就信了。小雲雲,你這順手牽羊的本事見長啊。”
燕拂雲老臉一紅,但銀子在手,底氣十足,她瞪了許昭月一眼:“去去去,什麼順手牽羊?這叫戰略融資!梨公子那是看好我們客棧的發展潛力!”她小心翼翼地瞥了梨清晏一眼,見對方似乎並沒有動怒的跡象,隻是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剛才一擲千金的人不是他。
這時,一直在櫃台後裝透明人的葉星瀾也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算盤,臉上是標準的天使投資人笑容:“燕老闆,看來貴店資金危機暫時解除了?不過,這位梨公子一出手就是五百兩,想必所圖非小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梨清晏,“梨公子,若有興趣,不妨考慮一下我們葉氏商行的投資方案,絕對比放在這個無底洞……”
“葉!星!瀾!”燕拂雲抄起桌上的抹布就扔了過去,“你說誰是無底洞?!”
葉星瀾輕鬆接住抹布,笑容不變:“客觀分析,市場規律。”
燕拂雲氣得想咬人,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換上自認為最溫柔、最無害、最像小白兔的笑容,挪到梨清晏桌前。
“那個……梨公子,剛才真是多謝您仗義疏財!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她琢磨著是不是該說點“小女子願以身相許”之類的套話,但看看對方那風吹就倒的模樣,又把話嚥了回去,彆許到最後變成她給他送終。
梨清晏終於將目光從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收了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的目光很靜,很淡,像是秋日的湖水,看不出絲毫情緒。
“無妨。”他聲音依舊輕輕的,“隻是,在下有一事不解。”
“公子請講!”
“姑娘方纔說,貴店的茶水尚可。”他頓了頓,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用詞,“可在下嘗著,與刷鍋水並無二致。姑娘是如何……品出‘尚可’二字的?”
“……”
燕拂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許昭月“噗”地一聲笑出來,瓜子殼噴了段琅軒一身。葉星瀾的算盤珠子發出了一聲愉悅的輕響。
燕拂雲在心裡把眼前這病美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當然,是帶著敬意的問候。她強行維持著笑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個……梨公子有所不知,我們這兒的茶水,喝的不是味道,是、是意境!對,意境!回味無窮,有益身心健康!”
梨清晏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認真地看向她:“那在下可能身體過於虛弱,品不出這般意境。日後,可否勞煩姑娘,都給在下來一碗白水即可?”
燕拂雲:“……好。”
她感覺自己快要維持不住這該死的微笑了。這家夥到底是真單純,還是天然黑?!
是夜,月黑風高。
客棧打烊,眾人各自回房。燕拂雲卻毫無睡意,她貓著腰,像做賊一樣溜到後院。
確認四下無人後,她猛地一拳砸向旁邊那個用來醃鹹菜的石臼。
“砰!”一聲悶響。
石臼紋絲不動。
燕拂雲抱著瞬間紅腫起來的拳頭,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該死的天道!該死的詛咒!”她欲哭無淚地低罵。
想她前世,一拳能轟平一座山頭,現在倒好,連個破石臼都砸不爛!這身板,比豆腐強不了多少!
自從三年前她在這個身體裡醒來,就發現一身通天修為散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這點比普通人還不如的力氣,以及一個快倒閉的破客棧和一堆爛賬。
更讓她憋屈的是,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隕落和如今的落魄,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或者說,一個糾纏不清的宿命詛咒。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她接觸到的一些舊人舊物,總會讓她心悸不已。
比如今天見到的那位梨清晏……
她揉著發痛的手腕,眉頭緊鎖。這人出現得太巧合,太詭異。一擲千金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客棧老闆娘?除非他腦子被門夾了。
要麼,他就是個錢多到沒處花的真·傻白甜。
要麼,他就是衝著她來的。
燕拂雲更傾向於後者。
可是,他圖什麼呢?她現在要錢沒錢,要色……咳,雖然有點姿色,但也不至於讓一個看起來就身份不凡的病美人如此大動乾戈吧?
難道……他認出了她的前世?
這個念頭讓燕拂雲打了個寒顫。不,不可能。她重生之事,絕無第二人知曉。
正當她胡思亂想之際,頭頂上方的窗戶被輕輕推開。
燕拂雲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二樓,梨清晏房間的窗戶不知何時開了。他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窗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他似乎也沒料到樓下有人,微微一怔,淺色的眸子向下望來,正好對上燕拂雲驚疑不定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凝滯。
夜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藥香。
梨清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燕姑娘,這麼晚還不休息,是在……賞月嗎?”
燕拂雲抬頭看了看烏雲密佈、連顆星星都沒有的天空,乾笑兩聲:“啊,是、是啊,今晚月色真不錯,嗬嗬……”
梨清晏抬頭望瞭望天,然後低下頭,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嗯,烏雲密佈,彆有一番意境。”
燕拂雲:“……”又來了!這該死的、讓人接不下去話的認真!
她決定趕緊結束這尷尬的對話:“梨公子也還沒睡?”
梨清晏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默然片刻,才輕聲道:“夜深人靜,舊疾易犯,難以入眠。”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寂寥。
那一瞬間,燕拂雲心裡某根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拋開彆的不談,這病秧子,看起來確實挺可憐的。
但下一秒,她就把這絲同情掐滅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尤其是這種看不透的人,更要加倍小心。
“那公子多保重身體,早些安歇,我先回去了!”她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梨清晏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燕拂雲倉皇離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幾縷墨發。他臉上那副病弱的、人畜無害的神情漸漸褪去,淺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像是沉寂千年的古潭,終於投入了一顆石子。
他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極為古舊的銅錢,銅錢在他蒼白修長的指間靈活地翻轉著,映著微弱的月光,反射出幽冷的光澤。
“意境……”他低聲重複著燕拂雲晚上胡謅的那個詞,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彷彿隻是月光造成的錯覺。
“確實,回味無窮。”
他收起銅錢,又最後望了一眼燕拂雲房間的方向,這才輕輕關上了窗戶。
夜空下,破舊的“有間客棧”重歸寂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某種微妙的變化,已然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裡,悄然滋生。一場交織著笑聲與陰謀,溫情與刀鋒的大戲,隨著這位病美人的入住,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此刻的燕拂雲還不知道,她白天盤算著要“抱緊”的這條金大腿,在不久的將來,會將她捲入怎樣一場顛覆一切的命運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