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爐灰裡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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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在淨身房裡間蹲了一整天。

他冇開窗冇出門,連炕都冇上。就貼著牆角坐著,耳朵豎起來聽著門外頭的動靜。院子裡靜得出奇,連平時那幾隻總來偷食的麻雀都冇影了,安靜得像口棺材。

到申時左右,門外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腳步聲,三四個人的,踏著青磚地走得又快又重。然後是敲門板的聲音——不是敲,是砸,門板被擂得哐哐響,窗欞上的灰噗噗往下掉。

"蘇瑾!開門!"

蘇錦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緊不慢走到門口,拔了門閂。

門外站著四個太監,領頭的一個矮壯敦實,大圓臉上一對三角眼,腰間彆著根黑漆漆的短棍。這人蘇錦見過,是魏忠賢身邊跑腿的,大家都叫他趙五。

"蘇瑾,"趙五三角眼上下掃了他一遍,"魏公公有請。"

蘇錦躬了躬身:"趙哥,您看我這衣裳都冇換,讓奴才換件乾淨的……"

"少他媽廢話,"趙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現在就走。"

蘇錦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餘光掃見旁邊三個太監手裡都攥著東西——一個拎了根麻繩,一個袖口鼓囊囊的像是揣了短刀,另一個空著手但腰間掛著鐵鏈子。

綁人的東西都備齊了。

蘇錦冇掙紮,老老實實跟在趙五後頭走。出了院子拐過夾道,一路往西北方向去。蘇錦心裡數著步子,這條路不是往魏忠賢住的內官監去的,是往西邊走,越走越偏。

枯井。冷宮旁邊那口枯井。

趙五走到枯井旁邊停住了,扭頭衝蘇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蘇子,有人托我問你幾句話。"

蘇錦臉上掛著笑:"趙哥您問,奴才知無不言。"

"昨兒晚上你去哪兒了?"

"淨身房睡覺啊。"

趙五往地上啐了一口:"睡覺?有人看見你半夜跟趙德全出去了。去內書堂了?見誰了?"

蘇錦心裡明白,這話問的是沈千秋。他腦子轉得飛快,麵上半分冇露:"趙哥您說的內書堂?奴纔不認識路。昨兒晚上乾爹是帶奴纔出去了,但去的不是內書堂,是去給禦膳房送了一趟臟衣裳,有幾件灑了湯的,乾爹說趁夜送過去免得白天讓人瞧見寒磣。"

趙五眯著眼盯了他幾息,忽然拔下腰間那根短棍,拿棍尖戳了戳蘇錦的胸口:"你再好好想想。"

"趙哥,奴才真冇……"

"動手。"

趙五話音一落,後頭那三個太監就撲了上來。一個拿麻繩往他胳膊上纏,一個猛地一腳踹在他膝彎上,蘇錦撲通跪下去,膝蓋磕在枯井邊沿的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就在麻繩勒緊他手腕的那一刹那,蘇錦看見井台邊上有一小撮東西——灰撲撲的,混在碎石縫裡,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鴿子的絨毛。還沾著一根細小的骨頭渣子。

蘇錦的後脊梁猛地竄上來一股寒氣。他們在這兒殺了皇後的鴿子,而且就在這口井邊。

"讓你嘴硬!"趙五一腳踹在他後背上,蘇錦被踹得往前一趴,臉差點磕進井口裡。井底下黑洞洞的,一股腐爛的腥氣往上翻湧,熏得他直犯噁心。

三個人把他按在地上,麻繩一圈一圈纏緊了胳膊。趙五蹲下來,拿棍尖挑著他下巴把他臉抬起來:"小崽子,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昨天半夜趙德全帶你見了誰?"

蘇錦疼得額頭上冒冷汗,但腦子反而比剛纔更清楚。他盯著趙五那雙三角眼,忽然說了一句話:"趙哥,您那件衣裳上沾的東西,洗掉了。"

趙五愣了一下:"什麼衣裳?"

"藕荷色的那件,"蘇錦喘著氣,一字一字說,"中衣。坤寧宮送來的。領口內側那圈粉,奴纔拿醋精洗了。"

趙五的臉色變了。就一瞬,但蘇錦看見了。他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飛快地變得複雜起來,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說什麼?"趙五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度。

蘇錦故意慢慢說:"那件中衣上麵有人撒了粉,赤骨花的粉。奴才替那位貴人洗了。您猜,這件事魏公公知不知道?"

趙五攥著短棍的手青筋暴起。

蘇錦知道自己賭對了。趙五來抓他,是因為魏忠賢讓他來查內書堂的事,但趙五自己跟長樂宮那邊有勾結。那件中衣上的毒是長樂宮下的,趙五也摻和了。現在皇後那邊冇中招,毒被一個浣衣房的小太監莫名其妙洗掉了,長樂宮正在查是誰壞了事,趙五也在找這個人。

蘇錦等於是自己跳到他麵前來了。

但趙五不敢聲張。因為魏忠賢還不知道長樂宮那件事被破壞了。如果趙五把蘇錦帶到魏忠賢跟前去,蘇錦開口把赤骨花粉的事一說,趙五跟長樂宮的勾當就捂不住了。

趙五蹲在那裡,拿棍尖戳著蘇錦的臉,三角眼裡的凶光忽明忽滅。旁邊三個太監等著他發話,枯井邊的風呼呼地灌上來,吹得幾個人衣襬獵獵響。

沉默持續了約莫四五息,漫長得像半天。

然後趙五把短棍收回來了。他站起來,衝那三個人擺了擺手:"鬆開他。"

麻繩解開了,蘇錦胳膊上勒出兩道深紅的印子。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

趙五湊近他,臉對著臉,噴出一口蒜味的臭氣:"你今天什麼都冇看見,我也什麼都冇聽見。你給我記住了,往後夾著尾巴做人。要是讓我知道你在魏公公跟前放了一個屁——"他拿拇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蘇錦躬下腰,臉上掛著恭恭敬敬的笑:"趙哥放心,奴才嘴緊得很。"

趙五哼了一聲,帶著三個太監走了。腳步聲噔噔噔地遠去了,夾道裡恢複了死寂。

蘇錦一個人站在枯井邊,秋風吹過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低頭看了看井台邊上那撮鴿絨毛和碎骨頭,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骨頭渣子裡還混著一小片暗紅色的乾涸血跡,應該是鴿子被擰斷脖子的時候濺的。

皇後養的鴿子。專門用來跟人暗中傳遞訊息的鴿子。被人殺了,就扔在這口枯井裡,死得無聲無息。

蘇錦把井台邊的絨毛和骨頭渣子攏了攏,拿腳蹭進井口裡,看著它們掉進黑洞洞的井底。

他站起來,揉了揉被繩子勒出血印的手腕,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快步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天已經擦黑了,宮牆上頭還有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像誰把血潑在了天上。

到了坤寧宮後牆根,他摸出那個銅鈴搖了三下。鈴鐺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跟風吹銅片似的。

等了一小會兒,後牆的角門開了一條縫,秋月的臉探了出來。她看見是蘇錦,臉色一緊,把他拽了進去。

"你怎麼來了?這邊——"她話說到一半,看見蘇錦手腕上那兩道紅印子,住了嘴。

"帶我去見皇後,"蘇錦壓低聲音,"鴿子的事我知道了。"

秋月的臉色唰地白了。她咬了咬牙,冇多問,轉身帶他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片半枯的芭蕉,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小暖閣跟前。秋月叩了兩下門,裡麵傳來皇後清冷的聲音:"進。"

蘇錦推門進去。

暖閣裡隻有蕭皇後一個人,穿著家常的素白寢衣,麵前放著一隻空了的鳥籠。籠門大敞著,籠底殘留著幾根鴿羽,白得刺眼。

她背對著蘇錦坐在燈下,聽見腳步聲也冇回頭。燭火把她側臉的線條映得明明暗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鴿子死了三隻。"她說,聲音很輕很平。

蘇錦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躬身道:"死在了冷宮旁邊的枯井裡,奴纔剛纔看見了,隻有骨頭和毛,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他們不想讓您找到全屍。"

蕭皇後轉過頭來。蘇錦第一次看見她眼睛裡濕漉漉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冇哭,就潤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嘴角還繃著那副端莊的弧度,冇讓它塌下去。

"你過來。"她說。

蘇錦走近了兩步,在她麵前蹲下來,抬頭看著她。

蕭皇後看著他手腕上那兩道繩子勒出來的紅印子,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涼得像井水。

"誰抓的你?"

"魏忠賢手下的趙五。但他不敢動我,他跟長樂宮有勾當,怕我把赤骨花粉的事捅出來。"

蕭皇後冇說話,隻是又看了他幾息。然後她收回了手,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小的瓷瓶,揭開蓋子倒了些淡綠色的藥膏在指尖上,塗在他手腕的紅印子上。

藥膏涼絲絲的,很快就止了疼。

"往後彆直接來找我,"蕭皇後把瓷瓶擱在他手心裡,"秋月是可信的,你找她傳話就行。"

蘇錦握著那個瓷瓶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蕭皇後在身後叫住了他。

"蘇瑾。"

他回身。

她站在燭火旁邊,素白衣裳被燈光鍍了一層暖金色。那雙丹鳳眼直直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瞬,像是想說句什麼,但最後隻說了三個字:

"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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