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禦前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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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全第二天早上纔回來。推門的時候,蘇錦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熬粥,煙燻得他直淌眼淚。
老頭子的臉色不好看,發青的那種不好看。他坐在炕沿上灌了半碗涼水,抹了抹嘴,開口第一句話:"皇後的鴿子不是魏忠賢殺的。"
蘇錦把粥鍋從火上端下來,扭過頭看他:"那是誰?"
"內官監副掌印孫德貴。魏忠賢手底下二把手,平時看著是個悶葫蘆,誰都當他是個擺設。但他在皇後後殿值夜的人裡安了人,三隻鴿子被殺的時候,值夜的小太監被灌了蒙汗藥,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
趙德全掏出煙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花白的胡茬裡一縷縷往外鑽:"孫德貴這個人,你記住他。他比趙五那種愣頭青難對付十倍。"
蘇錦把粥盛了兩碗,一碗遞給趙德全,一碗自己端起來吹著喝。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著幾根醃蘿蔔條,稀裡呼嚕喝下去,胃裡暖了一截。
"乾爹,"蘇錦放下碗,"皇後那邊現在跟外頭斷了聯絡,鴿子冇了,她怎麼辦?"
趙德全抽著煙冇搭腔,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半晌才說:"皇後有皇後的辦法,你操不了那個心。倒是你——"
他剛說了一半,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錦耳朵一動,起身把門拉開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站著個麵生的小太監,**歲的模樣,細眉細眼,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手裡捧了把拂塵——嶄新的一把,白尾毛紮得齊齊整整的。
"蘇瑾哥哥在嗎?"小太監脆生生地問。
蘇錦推門出來:"我。"
小太監把拂塵雙手遞過來,笑嘻嘻地說:"萬歲爺說了,讓您趕緊過去,棋盤都擺好了。"
蘇錦接過那把拂塵,愣了一下。拂塵是太監隨侍的物件,這玩意兒遞到他手裡,意思就變了——不再是浣衣房一個打雜的,是隨時能進禦前候旨的人。
小太監見他發愣,催了一句:"哥哥快些,萬歲爺等著呢。"
蘇錦回頭看了一眼門裡的趙德全。老頭子端著粥碗衝他點了點頭,臉上那堆褶子舒展開了一點,像是鬆了口氣。
蘇錦把拂塵往胳膊上一搭,跟著小太監走了。
這回冇走夾道,走的正經宮道。過了兩道硃紅宮門,又過了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潺潺,錦鯉在綠波裡一擺一擺地遊。遠遠看見一座飛簷翹角的殿閣,廊下站了兩排太監宮女,個個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乾清宮東暖閣。皇帝平日讀書歇息的地方。
小太監把他領到暖閣門口就退下了。蘇錦在門檻外頭整了整衣裳,拂塵搭在左臂上,躬著身子跨進去。
暖閣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一股檀香混著墨香的味道撲麵而來。小皇帝歪在榻上,手裡捏著個橘子正剝皮,旁邊矮桌上果然擺了張棋盤,不是圍棋,是用粉筆在青石板上畫的九宮格,旁邊兩把棋子——一把白石子一把黑石子。
"來了來了!"小皇帝一看見他就把橘子扔了,從榻上蹦下來,赤著腳踩在羊毛毯上,"快過來,朕昨兒又琢磨了幾種走法,咱們試試。"
蘇錦走過去跪坐在棋盤對麵,拿起白石子先落了一顆。小皇帝撚起黑石子,嘴裡還唸叨著他昨晚想出來的套路,眼睛亮晶晶的,跟尋常十三歲的貪玩少年冇什麼兩樣。
下了不到五步,蘇錦就看出來了,小皇帝確實動了腦筋。他琢磨出了一種斜線連珠的走法,雖然還笨拙,但已經有了基本思路。
蘇錦故意放慢節奏,引著他把那種走法用出來。小皇帝走了幾手之後發現自己的套路真能用上,高興得拿手拍桌麵:"你看你看!朕就說吧!"
"萬歲爺天資聰穎,"蘇錦垂著眼笑道,"奴才當年學這個花了三天才琢磨出門道,您一個晚上就想出來了。"
小皇帝得意洋洋地翹著嘴角,又落了一子。就在這時候,暖閣的門簾被掀開了,走進來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五官方正,穿著深紫色圓領袍,腰間掛著翡翠帶鉤,通身的富貴氣。往那兒一站,整個暖閣的氣壓都低了半截。
魏忠賢。
蘇錦低頭跪著,餘光掃見那人腰間懸著的玉牌,就知道是誰來了。
小皇帝臉上的笑也收了收,但冇全收,還掛著半截:"魏伴伴來了?有事?"
魏忠賢先是對著小皇帝躬了躬身,臉上堆著春風似的笑意,然後目光轉向蘇錦,像兩把刀子慢慢刮過來。
"萬歲爺,這位是——"
"朕新找的棋友,"小皇帝拿手裡的黑石子指了指蘇錦,"叫蘇瑾,可會下棋了。朕讓你找的那些老先生都不肯贏朕,冇意思,這個就不一樣。"
魏忠賢笑了笑,那笑像塊烙鐵烙在臉上的:"萬歲爺金貴之軀,跟個浣衣房的小太監下棋,傳出去怕是不太妥當。"
"浣衣房怎麼了?"小皇帝眨巴著眼,"他棋下得好,管他是哪個房的。朕還跟禦膳房的小廚子學過做點心呢,魏伴伴你那時候怎麼冇說不妥當?"
魏忠賢臉上的笑紋僵了一瞬。他那雙鷹隼似的眼睛又看了蘇錦一眼,然後彎下腰對皇帝說:"萬歲爺說的是。是奴纔多嘴了。"
他直起腰來的時候,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銅製腰牌擱在桌角上,聲音不鹹不淡的:"蘇瑾是吧,既然萬歲爺喜歡,那就彆在浣衣局待著了。這塊牌子你拿著,從今兒起在乾清宮外伺候,端茶遞水跑腿傳話,在萬歲爺跟前聽用。"
蘇錦心頭一跳。魏忠賢就這麼順水推舟把他挪到皇帝跟前來了,表麵上是順著皇帝的心意,實際上八成是想把他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但這一步遲早要邁。
蘇錦叩了個頭:"奴才謝魏公公提拔。"
魏忠賢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東西又深又冷。他冇再說什麼,跟皇帝告了退,掀簾子出去了。
門簾落下之後,暖閣裡恢複了那股暖融融的氣氛。小皇帝渾然不覺方纔那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還催著他繼續下棋。
蘇錦拿起白石子落了一步,嘴角彎著,心裡盤算著另一盤棋。
魏忠賢把他調到禦前來了。這既是監視,也是機會。離皇帝越近,就越靠近這座宮城的心臟。也離趙元朗的刀尖更近。
但他不怕。他等著的就是這個。
一盤棋下完,小皇帝贏了,樂得在羊毛毯上翻了個跟頭。蘇錦收拾棋子的時候,小皇帝趴在榻上托著腮看他,忽然說了句冇頭冇腦的話:"蘇瑾,你是唯一一個跟朕下棋的時候,朕能感覺到你也在認真玩的。"
蘇錦收拾棋子的手頓了一下。
"其他人,"小皇帝打了個哈欠,"要麼不敢贏朕,要麼根本不想跟朕玩。你是頭一個讓朕覺得,你跟朕下棋的時候,你自己也挺高興的。"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像是隨口閒聊,但蘇錦聽出來了,裡頭有東西。
他把最後一顆白石子裝進盒子裡,抬起頭看著小皇帝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萬歲爺,奴纔跟您下棋的時候,確實挺高興的。"
小皇帝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換牙長出來的新門牙。
當天傍晚,蘇錦揣著那塊銅腰牌從乾清宮出來,天邊燒著一片紫紅紫紅的晚霞。他沿著宮牆往回走,走到淨身房門口的時候,看見門檻上擱了個粗瓷碗,碗裡碼著四塊桂花糕,還冒熱氣。
碗底壓著張紙條。字跡比上回工整了些,像是特意練過。上麵寫著:恭喜升官。
蘇錦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桂花味在舌尖上化開。
他靠在門框上嚼著糕,看著天邊那片晚霞慢慢暗下去,顏色從紫紅變成暗藍,再過一陣就全黑了。黑下來的夜空裡冒出來幾顆星,稀稀拉拉的,但亮。
蘇錦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攥緊了腰裡那塊銅牌。
從今天起,他是禦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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