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棋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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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全帶他去的不是彆處,是宮城東麵一排低矮的舊瓦房,門口掛塊褪色的匾額——內書堂。

內書堂是宮裡太監讀書識字的地方,早就荒了,門板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大片,風一吹劈啪響。趙德全推開吱呀作響的門,裡頭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黴味撲鼻而來。

"進來。"

蘇錦跟著他跨過門檻,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昏暗的光線,纔看清屋裡的情形。

靠牆擺了幾排空書架,積了厚厚的灰。正當中一張八仙桌,桌上點了盞油燈,燈芯細得像根針,黃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桌後麵坐著個人,四十來歲年紀,瘦長臉,高鼻梁,下巴留了一撮山羊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那人一見蘇錦就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打量了他幾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趙德全在桌旁的條凳上坐下,衝蘇錦努努嘴:"坐。沈大人不講究這些虛禮。"

蘇錦心裡一動。沈大人?朝中姓沈的大人,還能讓趙德全半夜帶他來見的——沈千秋。禦史中丞,他前世在朝中聽過他的名頭,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曾三次彈劾趙元朗,三次被貶官,第三次直接貶去了國子監當個閒職。

沈千秋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水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喝吧,窮地方冇什麼好東西。"

蘇錦端起來抿了一口,確實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趙公公說你會下棋,"沈千秋忽然說,"不是五子棋。我說的是棋盤上的那種。"

蘇錦抬眼看他:"沈大人想考我?"

沈千秋冇答話,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副圍棋棋盤,木頭都磨得包了漿。他把棋盤擱在桌上,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上。

"下。不用藏著掖著,這屋裡冇彆人。"

蘇錦猶豫了一瞬,拿起白子落下。他前世在翰林院的時候就常跟同僚們對弈,正正經經練了七八年的棋。

兩個人落子都慢。沈千秋下棋跟他為人一樣,步步穩妥,滴水不漏。蘇錦前半盤被壓得死死的,黑子圍了他三條大龍,眼看就要收網。

但蘇錦讓了一手。他在右下角故意露了個破綻,把自己幾枚白子送到黑子的包圍圈裡。沈千秋果然去收那幾枚子,就在他落子的一瞬間,蘇錦在左上角埋了半天的暗棋突然活了,連吃黑子七枚,把沈千秋的大龍攔腰截斷。

沈千秋盯著棋盤看了足足十息,然後抬起頭來看蘇錦,山羊鬍底下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你讓了我一手。"

蘇錦垂眼:"大人棋力在晚輩之上,晚輩不敢造次。"

"你明明能贏,"沈千秋把手中黑子扔回棋簍裡,"卻偏要賣個破綻引我上鉤。這不是怕我,是算計我。"

趙德全在旁邊磕煙鍋,咳嗽了一聲。

沈千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你叫蘇瑾,原先叫蘇錦。戶部主事蘇明堂的兒子,因為一首詩被趙元朗構陷抄家。按說你應該死在斬首台上,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還在宮裡做了太監。"

蘇錦端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彆緊張,"沈千秋擺擺手,"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揭你底。我是想告訴你,你跟我有同一個仇人。"

他把棋盤推開,從棋盤底下抽出一捲髮黃的紙,攤開在桌上。蘇錦湊過去一看,上麵密密麻麻抄著趙元朗這些年貪汙受賄、結黨營私、陷害忠良的罪狀,每一條都列了時間地點人物,有些甚至還有證人的畫押手印。

"我收集了五年,"沈千秋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是有什麼用?皇上年紀小,太後忙著跟趙元朗分權,魏忠賢把宮裡所有的摺子先過一道手才能送到禦前。這些東西根本遞不上去。"

蘇錦一張一張看過去。裡麵有幾條他前世就知道的,還有幾條是連他都不知道的陰私事。越看他心裡越翻騰,趙元朗這老狗做過的惡,比他想的還多十倍。

"沈大人,"蘇錦把紙卷推回去,"您今天讓我看這個,是想讓我做什麼?"

沈千秋看著他:"我不讓你做什麼。我知道你現在在皇後跟前得了臉,也知道萬歲爺對你有點印象。我就是告訴你,這棋盤上不止你一個人。外麵有人跟你站在一邊。"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後你有什麼訊息遞不出來,就找趙公公。我有什麼要你轉給皇後的,也讓趙公公帶話。咱們各走各的路,但走的方向是一樣的。"

蘇錦站起來拱了拱手:"晚輩明白。"

沈千秋走到門口又停住,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你下棋那手讓子,是跟誰學的?"

蘇錦一愣:"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沈千秋跨出門檻,青布袍子的下襬掃過門檻上的灰,"往後跟我下棋,不用讓。該贏就贏。"

門關上了。屋裡剩蘇錦和趙德全兩個人,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錦把杯子裡剩下的涼茶一口灌了,轉頭問趙德全:"乾爹,您跟沈大人認識多久了?"

趙德全磕著煙鍋算了一下:"有個七八年了吧。當初他第一次彈劾趙元朗,被貶到國子監,我那時候在國子監當差,給他送過幾年飯。"

"您那時候就——"

"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好人,"趙德全把煙鍋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後腰,"這宮裡頭的善人不多,能活下來的更少。他是頭一個彈劾趙元朗彈了三回還冇掉腦袋的,你說這人有冇有本事?"

蘇錦笑了一下。

爺倆一前一後出了內書堂,外頭天剛矇矇亮,東邊的雲彩被晨光染了一層淺淺的粉紅色。蘇錦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吧哢吧響。

趙德全走在前麵,佝僂著背影忽然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夾道拐角處蹲了下來。

蘇錦跟上去:"怎麼了?"

趙德全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一下子就沉了。蘇錦湊過去,看見他手心裡躺著一根灰撲撲的羽毛,不長不短,鴿子的尾羽。

羽毛根部沾了一滴暗紅色的東西,冇乾透,黏糊糊的。

蘇錦的心猛地往下一墜。鴿子。尾羽。銅鈴。皇後養在坤寧宮後殿的那些信鴿。

趙德全把那根羽毛攥進掌心裡,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繃得緊緊的。

"有人動了皇後的鴿子。"

他側頭看蘇錦,渾濁的眼睛裡少有的露出了一絲凶光:"你今天哪兒也彆去,回淨身房待著。天黑之前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出來。"

蘇錦攥緊了袖子裡那個銅鈴,銅麵冰涼,貼著他的手腕。

"那您呢?"

趙德全冇答話,攥著那根羽毛往夾道另一頭走了,脊背挺得筆直,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

蘇錦站在晨光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朝陽的金紅色灑了他一身,暖洋洋的,但他後脖頸子一陣一陣地發寒。

秋棠、皇後、沈千秋、趙德全。他有了棋子,也上了棋盤。

但這盤棋的對手,出招比他快。

蘇錦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淨身房走。一路上他把腰彎得低低的,灰衣裳縮成一團,像簷角一隻不起眼的小麻雀。

走到淨身房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上多了道印記——一道淺淺的指甲劃痕,彎彎的月牙形。

他推門進去,炕上乾淨整齊,窗台上昨晚剩下的半碗餛飩湯不見了。碗被挪到了桌角,碗底下壓著張紙條,跟之前一樣的粗笨字跡,就兩個字:小心。

蘇錦把紙條揉碎了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紙渣子颳得嗓子眼疼。

他關了門,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從袖子裡掏出那個銅鈴攥在掌心裡。

鈴鐺冇響。

鴿子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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