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元宵夜的這條僻巷深處,他又看到了同樣的燈籠。

沈渡走到鋪子門口。鋪子裡坐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佝僂著背,正在紮一盞新的燈籠。老人的手很穩,竹篾在他指間彎折纏繞,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麵容。

“老丈。”沈渡的聲音不高,“這盞燈籠,賣嗎?”

老人緩緩抬起頭來。那是一張極老極老的臉,皺紋層層疊疊,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是兩口深井,井底沉著什麼看不分明的東西。

“不賣。”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緩慢,“這盞燈籠是彆人定的。”

“誰定的?”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重新低下頭,繼續紮他的燈籠。竹篾在他手中彎成一個弧度,那弧度像是一個人的側臉。

沈渡看著那隻正在成形的燈籠,忽然伸手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老丈,三年之前,有人在你這裡定過一盞同樣的燈籠嗎?”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沈渡,看了很久很久。

“有。”

“誰?”

老人將手中的竹篾放下,從懷裡摸出一本破舊的賬簿,翻了很久,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行字。

“三年前的臘月,有一個人來定了一盞人形燈籠。交了定錢,說正月十五來取。”

沈渡低頭看向那行字。

賬簿上,定燈人的名字一欄,寫著三個字。

顧橫波。

第一章 燈匠

顧橫波。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紮進沈渡的心裡,不深不淺,剛好讓他無法忽視。

兩年前,陸家繡坊案結案後,顧橫波乘船南下,去了蘇州。半年後她回到京城,將兩幅繡品留在大理寺門口——一幅青燈,一枝桃花。此後便再也冇有音訊。沈渡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冇有去找過她。她說她會把自己繡出來,然後來找他。她冇有來,他便等。

可她的名字,卻出現在三年前的一本賬簿上。

三年前,正是沈蘅過世的時候。

“這個定燈的人,”沈渡的聲音壓得很低,“長什麼樣?”

老人想了想,緩緩搖了搖頭。“三年了,記不清了。隻記得是個女的,穿一身白衣裳,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白衣裳,聲音很輕。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緊。是顧橫波冇錯。

“她定的燈籠,是什麼時候取走的?”

老人翻了翻賬簿。“定燈的日期是臘月十八。取燈的日期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節。

沈蘅死在臘月初三。她的頭七是臘月初十。那盞出現在靈堂裡的人形燈籠,是在頭七那夜出現的。而顧橫波定的燈籠,取燈日期是正月十五——在頭七之後。

時間對不上。

“她隻定了一盞?”

“賬簿上記的是一盞。”老人說著,又翻了翻賬簿,“不過……”

“不過什麼?”

“她來取燈的那天,正月十五,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元宵節,鋪子裡生意最好,我從早忙到晚,隻有她一個人是來取燈而不是買燈的。她取了燈,付了尾款,走了。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開門的時候——”

老人的聲音頓住了,眼神裡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鋪子門口,又放著一盞同樣的燈籠。”

沈渡的眉梢微微一動。

“同樣的?”

“一模一樣。人形的紅紗燈籠,尺寸、樣式、畫工,和我紮的那盞分毫不差。但不是我紮的。”老人的語氣很篤定,“我紮的燈籠,竹篾的接頭處會用桑皮紙裹一圈,防止紮手。門口那盞冇有裹桑皮紙。那是另一個人紮的。”

“那盞燈籠呢?”

“我收起來了。彆人的東西,不好賣。”老人站起身,佝僂著腰走進鋪子後麵,翻找了半天,拎出一盞燈籠來。

那盞燈籠和門口掛的那盞幾乎完全相同——人形骨架,紅紗糊麵,墨筆描出五官。但因為存放了三年,紅紗已經褪成了暗褐色,竹篾也發了黴,斑斑駁駁的,像是一具風乾的屍體。

沈渡接過燈籠,仔細端詳。

紮燈籠的手藝極好。竹篾的弧度流暢自然,從頭部到軀乾到四肢,每一處轉折都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