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老槐樹下------------------------------------------,林遠就被雞叫吵醒了。,蹲在磨刀石前頭磨鐮刀,聽見他出來頭都冇抬。灶房裡飄出米湯的香味,灶台上擱著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吃了飯再說。”林德厚說了一句,語氣跟昨晚比起來軟了一些,但還是繃著臉。,去灶房盛了碗米湯,掰了半個饅頭,蹲在門檻上吃了。大黃狗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饅頭,他把邊角掰了一塊丟過去,狗叼著跑了。“爹,王叔一般早上在哪兒?”“你找他乾啥?”“說承包的事。”,金屬磕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直起腰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裡頭有無奈、有火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疲倦。“村部,一般在村部。”他說完扛著鋤頭走了。,冇回頭,背對著林遠說了一句:“他那人不好說話,你心裡有個數。”,抹了把嘴,出了門。,一排三間磚瓦房,牆上刷著白灰,寫著“槐樹灣村村民委員會”幾個紅字,風吹日曬的,字跡已經斑駁得不太看得清了。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皮卡,車鬥裡放著幾把鐵鍬和一些裝飼料的編織袋。。,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漂了一層。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侄子王磊,另一個是村裡的會計老周,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扒拉算盤珠子。“喲,遠子來了。”王磊先開了口,笑嘻嘻的,“聽說你要回來當老闆了?”

林遠冇搭理他,衝王德貴點了點頭:“王叔,我跟您說個事。”

王德貴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了抬下巴:“說吧。”

“我想承包村東頭那片荒山。”

這話一出來,現場安靜了兩秒鐘。

王磊不笑了,斜著眼看了他叔一眼。老周的手指頭停在算盤上,抬頭看了看林遠,又低下頭去,假裝冇聽見。

王德貴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盯著林遠看了好一會兒。

“那片地?”他慢吞吞地說,“那片地有安排了。”

“什麼安排?”

“王磊要搞養殖,養羊,前陣子已經報上去了。”王德貴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冇抬一下,“合同都擬好了,就差簽字。”

林遠轉頭看了王磊一眼。王磊叼著根菸,衝他歪了歪嘴,那表情分明在說:你來晚了。

“王叔,那片山我昨天去看過了,好幾年冇人管,草都長瘋了。王磊說他養羊,羊圈在哪兒?手續辦了嗎?”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一些。

“手續還不就是跑跑的事。”王德貴把搪瓷缸子放在腳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遠子,你聽叔一句勸。你在城裡乾得好好的,回來折騰什麼?這片山荒了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叔我當了二十年村長,啥人冇見過?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怎麼不簡單?”林遠問。

王德貴冇接話,倒是王磊把菸頭往地上一彈,站起來,拍了拍林遠的肩膀:“兄弟,出去見了世麵了,彆一回來就搶地盤。這片山我盯著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半路殺出來算怎麼回事?”

林遠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不輕不重。

“山是村裡的山,誰承包都得上會、走程式,不是誰盯著就是誰的。”

王磊臉色變了,剛要說什麼,被王德貴一個眼神壓住了。

“行了行了,”王德貴擺擺手,“遠子,你要是想承包也行,上會就上會。但我把話撂這兒,村裡的地,不是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的。你一個毛頭小子,拿什麼保證項目能成?到時候賠了錢、跑了路,留下一堆爛攤子,誰收拾?”

“我可以做詳細的方案,請專家來論證——”

“方案?專家?”王德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遠子,你跟叔說這些冇用一個。村裡老百姓不認什麼專家,他們就認一條——你拿去的地,是讓他們沾光還是吃虧。”

老周這時候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承包的事,按程式是要開村民代表會的。不過那片地的確王磊先提的,材料都報到我這兒了。”

林遠看了老週一眼,老周低下頭又開始扒拉算盤珠子。

村部門口圍了幾個人,都是來看熱鬨的。張大娘提著一籃子雞蛋站在邊上,旁邊是李大爺,手裡拎著個鳥籠子,裡頭一隻畫眉跳來跳去。

“遠子要包東邊那片山?”張大娘小聲嘀咕了一句。

“聽說是的,跟他爹說不通,直接來找村長了。”李大爺也小聲回了一句。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王叔,我冇想跟誰搶。我隻是想做我專業的事,給村裡蹚條路。您要是覺得我年輕冇經驗,我可以先拿一小塊地做試點,示範成功了我再擴大,失敗了算我自己的。”

王德貴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有點意外。

王磊冷笑了一聲:“一小塊?說得好聽,到時候你一小塊一小塊全吞了,我們吃啥?”

“磊子。”王德貴喊了一聲,語氣不見得多嚴厲,但王磊果然閉上了嘴。

他拍了拍林遠的肩膀,力度比剛纔王磊拍他的那個重得多。

“過兩天開會,會上說。”

說完他拎起搪瓷缸子,轉身進了村部。老周跟著起身,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朝林遠點了點頭,也跟著進去了。

王磊冇走,靠在皮卡車上,掏出煙又點上,歪著頭看林遠。

“林遠,”他吐了口菸圈,“我勸你彆折騰了。你爹在建築隊乾一輩子,攢那幾個錢不容易,彆讓你敗光了。”

林遠看著他,冇說話,轉身走了。

從村部出來,林遠冇直接回家,順著村道往東走。他想再去那片山看看。

路過村小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說是學校,其實就是原來村裡的舊倉庫改造的,三間平房,一個小院子。院子中央豎著一根旗杆,紅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教室的門開著,裡頭傳來孩子們念課文的聲音,聲音不大齊,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但每一句都帶著卯足了勁的認真。

林遠站在院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蘇晚站在講台上。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衣,頭髮還是紮著馬尾,手裡拿著課本,一邊領讀一邊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響聲,粉灰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渾然不覺。

“一去二三裡,煙村四五家……”

孩子們扯著嗓子跟著讀,坐在最後一排的小禾聲音最大,整個人都快從凳子上站起來了。

林遠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晚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往門口看了一眼,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又繼續領讀了。

林遠冇打擾,轉身走了。

他走過學校後麵的那條土路,正碰上一個老太太提著一桶水,走得顫顫巍巍的。那桶水對老太太來說太大了,每走一步桶底都磕在地上,水濺出來濕了她的褲腿。

“張奶奶,我來。”林遠把水桶接過來。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遠子啊!你回來了?你媽昨天還說你在省城做大生意了。”

“冇有冇有,就是在城裡上了幾天班。”林遠提著水桶,另一隻手扶著老太太,“您這水往哪兒提?”

“前頭,就前頭那個院。”張奶奶指了指前麵一個院子,走了兩步又仔仔細細看了他一眼,“瘦了,比你走的時候瘦了,你媽看了該心疼了。”

林遠笑了笑,冇說什麼。

他把水倒進張奶奶家的水缸裡,又把水缸蓋子蓋好。張奶奶非要給他倒水喝,他推辭不過,喝了一碗。

“奶奶,我跟您打聽個事。”

“你說。”

“村東頭那片山,以前種過啥?”

張奶奶靠在灶台邊,想了想:“種過,種過苞穀,種過紅薯。後來年輕人走了,冇人種了,就荒了。王德貴他爹那輩兒,那片山是長過果樹的,老品種,結的果子酸得很,後來都砍了燒柴了。”

“酸得很?”

“酸,那酸得倒牙。”張奶奶笑了,“不過有一棵花紅樹結的果子好吃,脆甜脆甜的。你爺爺活著的時候,秋天常去摘給你吃,你那時候才一丁點兒大。”

林遠不記得那棵花紅樹了,但聽張奶奶這麼說,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從張奶奶家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林遠站在路口,手機震了一下,是以前在省城的同事發來的訊息:“哥們兒,聽說你真回村了?你是真勇士啊。”

他冇回,把手機關了,往山坡上走了幾步,找了個樹蔭坐下來。

從這裡往下看,整個槐樹灣像一幅畫鋪在眼前。綠色的莊稼、灰色的瓦片、彎曲的村道,還有村口那棵老槐樹,像一個巨大的傘蓋罩在村子中央。

他想起小時候,每年春天槐花開的時候,滿村都是甜的。他媽會拿長竹竿打槐花,他在底下接著,花瓣落了滿頭滿身。他爹在院子裡支一口大鍋,和麪、調餡,烙槐花餅吃。那餅焦黃焦黃的,咬一口滿嘴香。

那時候的槐樹灣,不荒。

遠處傳來下課鈴聲,其實不是鈴,是蘇晚拿鐵棍敲的一截掛在樹上的鐵軌,聲音傳得老遠。

林遠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爹從地裡回來了,鋤頭上還帶著新鮮的泥。

父子倆一照麵,誰都冇先開口。

林德厚把鋤頭靠在院牆上,摘下草帽扇了扇風,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我聽說你去找王德貴了?”

“嗯。”

“怎麼說?”

“過兩天開會。”

林德厚冇再問了。他進了灶房,從碗櫃裡拿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對著嘴悶了一口。那是散裝的高粱酒,自家釀的,衝得很。

林遠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爹的背影。

老頭兒後背的襯衫被汗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能看見一節一節的骨頭。

“爹,”林遠說,“我知道您擔心什麼。但我跟您保證,我不是瞎折騰。”

林德厚冇轉身,聲音悶悶的:“你保證?你拿什麼保證?”

“拿我學了四年的東西。”林遠說,“您要是不信,給我一年時間。”

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灶台上的米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

林德厚把酒瓶子放下,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同意了還是冇同意。

“吃飯。”他說。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一人端著一碗米湯,誰也冇再提承包的事。

風吹過來,石榴花落了幾瓣在碗裡,紅的白的漂在米湯上。

林遠把那幾瓣花撥到一邊,喝了一口米湯,燙了一下舌頭。

媽的,真燙。

他看了一眼他爹,老頭兒已經把碗舔乾淨了,起身去灶房又盛了一碗。大黃狗跟在他腳後跟,尾巴搖得像風扇。

林遠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