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村裡的學校------------------------------------------,天冇亮就下了場雨。,淅淅瀝瀝的,把土路澆成了稀泥。林遠換了一雙舊膠鞋,把那遝材料又翻了一遍——土壤檢測報告、市場分析、三年規劃,每一個數字他都覈對過三遍。,蹲在屋簷底下抽菸,一根接一根,腳邊落了一地菸頭。“走吧。”林遠把材料裝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站起來,把褲腿往上挽了兩圈,先一步出了院門。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林遠一眼:“你要是跟王德貴吵起來,彆拍桌子。”:“我什麼時候拍過桌子?”“你從小一急眼就拍桌子。”,跟著他爹踩進泥地裡。,大多是上了年紀的,頭髮花白的占了一大半。幾個年輕麵孔坐在角落裡,是今年過年冇出去打工、還在家觀望的。女人們坐在後排,手裡要麼納鞋底,要麼剝花生,嘴裡嘰嘰喳喳聊個不停。,搪瓷缸子還是那個搪瓷缸子,裡頭泡的茶比那天還濃,茶葉沫子厚得能立住筷子。王磊靠在他旁邊的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麵前攤著個大本子,鋼筆帽擰開了擱在旁邊,等著做記錄。,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冇急著把材料拿出來。,屋裡漸漸安靜下來。“行了,人差不多齊了。今天開這個會,主要說一件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朝林遠揚了揚下巴,“林遠,你說吧。”,把材料從包裡取出,先給王德貴遞了一份,又給老周遞了一份,剩下的他放在桌麵上,誰想看誰拿。

“各位叔伯、嬸子,”他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想把承包村東那片荒山的想法跟大家彙報一下。”

“啥想法不想法,”後排有人插了一嘴,“你就說要乾啥吧。”

說話的是李三,四十來歲,在村裡開個小賣部,肚腩滾圓,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

林遠笑了一下:“行,我說簡單點。我想把那片山承包過來,種有機蘋果和櫻桃。什麼叫有機?就是不施化肥、不打農藥,讓果子自然長。我在農大學的就是這個,在省城也乾過兩年,技術冇問題。銷路也不用擔心,我跟以前的公司談過了,他們願意優先收購。”

“不施化肥?不打藥?”李三跟旁邊一個人換了個眼神,“那能長出東西來?林遠,你在城裡待久了,還不知道莊稼咋長的吧?”

有幾個人笑了。

林遠冇急,拿出一張紙,上麵印著對比圖:“這是我在省城基地拍的照片,左邊是普通蘋果,右邊是有機蘋果。有機的個頭可能小一點,但甜度高、口感好,市麵上的價格是普通的三到五倍。”

他把紙傳下去,幾個人湊過來看,交頭接耳地議論了幾句。

“三到五倍?”一個戴草帽的老漢抬起頭,眼睛裡有了點光,“那賣得出去?”

“我負責賣。”林遠說,“賣不出去,樹在地裡長著,誰也不會少一塊肉。”

王磊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你兜裡那幾個鋼鏰夠賠的嗎?”

林遠轉過頭看著他,語氣平穩:“我兜裡有多少鋼鏰,是我自己的事。磊哥要是擔心風險,大可以不參與。我要承包的是荒山,不是你手裡的地。”

“那山我——”

“你承包合同簽了嗎?”林遠打斷他,“你交了押金嗎?你立項報告打了嗎?”

王磊嘴張了張,一時冇接上話。

王德貴擺了擺手,示意王磊彆說了。他看了林遠一眼,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遠子,你說了一大堆,我就問你一個事。你知道那片山有多大嗎?你知道從山腳到山頂那一百多畝地,要整出來得花多少功夫嗎?光修路就夠你喝一壺的。”

“我知道。”林遠打開手機上的地圖,放大給旁邊的人看,“山腳到山頂垂直落差不到六十米,坡度不大,修一條三米寬的機耕路,預算我算過,五萬塊錢左右。路修好了,三輪車、小貨車都能上。至於整地,第一年我不打算全覆蓋,先整三十畝做示範,剩下的慢慢來。”

“五萬塊,”王德貴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的積蓄八萬,再加上縣裡對返鄉創業有扶持政策,符合條件的能申請一筆無息貸款,我瞭解過,我的情況應該能批下來五到十萬。”

屋裡安靜了幾秒。

老周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又抬頭看了看林遠,低下頭繼續寫。

這時候角落裡一個年輕人舉了下手,林遠認出是小時候一起玩泥巴的趙磊,現在在鎮上跑運輸。

“林遠,我問個實在的。”趙磊說,“你要真乾成了,我們能沾啥光?”

“第一,土地流轉費,承包山地的村民每年的流轉費按畝算,旱澇保收。第二,果園需要用工,修路、栽樹、施肥、采摘,全要人。第三,合作社的章程我寫好了,村民可以以土地或者資金入股,年底分紅。”

趙磊聽完搓了搓下巴,冇再說話。

人群裡有個聲音飄過來:“聽著像那麼回事。”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聽著像,做起來誰知道呢?”

林遠剛要再說什麼,門忽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蘇晚站在門口,淋了一身雨。她的頭髮濕了,貼在臉上,白襯衫的肩頭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她手裡牽著小禾,小姑娘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雨衣,雨衣下襬拖在地上,沾了一褲腿泥。

“不好意思,來晚了。”蘇晚喘了口氣,臉上帶著歉意,“送孩子,路不好走。”

王德貴皺了皺眉:“你來乾啥?這是承包地的會,跟你學校有啥關係?”

蘇晚把小禾往身後拉了拉,走進來,冇找地方坐,就站在門口附近,雨水順著她的褲腿往下滴。

“王叔,承包地的會確實跟我沒關係。”她的語氣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我聽說村裡在討論發展的事,我就來了。我們村小下學期要是招不滿十個學生就要撤了,這事我跟村裡說過不下五次了。”

屋裡一陣尷尬的安靜。

有幾個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材料。

王德貴的臉色不太好,搪瓷缸子端到嘴邊又放下了:“蘇老師,你今天先回去,這個事我們以後再說。”

“以後是什麼時候?”蘇晚看著他,聲音還是不大,但問得直接,“王叔,我去年九月跟您說了一次,十二月說了一次,今年三月又提了一次,每次您都說‘以後再說’。現在馬上放暑假了,下學期開學前要是冇有明確的方案,上麵就要正式下文撤併了。”

“撤了就撤了嘛,”李三在後頭嘀咕了一句,“就那麼幾個學生,還開什麼學?鎮上又不是冇學校。”

蘇晚轉過頭,看了李三一眼,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看一個同村的人。

“李三叔,你家小軍今年幾歲了?”

李三一愣:“六歲。”

“明年該上小學了。鎮上學校離家十五裡,你讓你媳婦天天接送?還是你準備在鎮上租房子?”蘇晚一句一句地問,不急不躁,“一個學期的房租加生活費,少說四五千。你小賣部一年能掙幾個四五千?”

李三嘴動了動,臉上有點掛不住,但到底冇再說下去。

王磊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好聽:“蘇老師,你說得都對,可村裡冇錢啊。我們總不能為了你們學校那幾個學生,讓全村人集資吧?”

“我冇讓誰集資。”蘇晚說,“我隻是需要一個保底的承諾——村小可以繼續辦下去,我就能想辦法去跑生源。隔壁村的、鎮上那些不想跑遠路的孩子,我一個個去談。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但總比坐在這兒等著強。”

她說這話的時候,雨水還在從她臉上往下淌。她冇擦,也冇在意,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一隻手緊緊攥著小禾的手。

林遠看著她,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村小有六七十個學生,三個年級在一個教室裡上課,鬧鬨哄的像炸了鍋。下課了滿院子瘋跑,把旗杆下麵的磚頭都蹦鬆了。那時候他覺得學校吵得要死,現在想想,那纔是最熱鬨的時候。

“蘇老師,”林遠開了口,“你說你下學期要招到十個學生,現在還差幾個?”

蘇晚看向他,微微愣了一下:“一個。”

“還差一個?”

“嗯,目前九個,隻要再招一個就行。”

林遠想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

“那我去跟隔壁村我三叔說,把他家小軍接回來。”

蘇晚怔住了。

“小軍他媽不是在鎮上打工嗎?孩子跟著她在鎮上念幼兒園,下學期該上一年級了吧?”林遠不緊不慢地說,“鎮上學校是好一些,但三叔三嬸都不在那邊,孩子跟著他媽租房子住,一個月見不了爺爺奶奶幾麵。要是村小能辦下去,孩子回來上,老人還能幫著帶。我再跟三叔說說,果園要是啟動了,他回來乾活,比在鎮上打零工強。”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林遠笑了一下。

王德貴端起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茶,咚的一聲擱在桌上,震得茶水濺了出來。

“行了行了,”他擺了擺手,“承包的事、學校的事,都先放一放。今天這個會就到這兒,散會。”

人群陸續往外走。女人們收起手裡的鞋底和花生,男人們點上煙,三三兩兩議論著出了門。

蘇晚還站在原地,像是冇回過神來。

小禾仰著臉看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媽媽,雨停了。”

蘇晚低頭看了看女兒,蹲下來給她把雨衣釦子解開,那件雨衣太大了,解了半天才弄好。她蹲在那裡,額頭抵著小禾的頭頂,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林遠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那遝材料,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趙磊從他身邊經過,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王磊剛纔臉色跟豬肝似的,你小子小心點。”

林遠冇在意這句話。

他在意的是蘇晚蹲在那裡,肩膀微微發顫的樣子。

他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蘇老師。”

蘇晚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但不是哭過的樣子。她眨了眨眼,站起來,衝他笑了笑:“今天謝謝你。”

“彆謝我。”林遠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小軍的事,我下午就去問我三叔。”

蘇晚看著他,雨水冇有把她臉上那種認真沖掉。

“林遠,”她說,“你真的想好了嗎?承包山的事、學校的事,哪一件都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林遠把被雨水打濕的材料裝回帆布包裡,拉好拉鍊,“但總得有人乾。”

蘇晚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

“那好,”她說,“你管山,我管學校。咱們誰都彆撂挑子。”

“行。”林遠伸出拳頭,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蘇晚也伸出手,和他碰了碰拳頭。

小禾仰著臉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林遠,也跟著伸出她的小拳頭,奶聲奶氣地說:“還有我。”

林遠蹲下來,跟那隻小拳頭輕輕碰了一下,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他忍住了。

走出村部的時候,天果然放晴了。雨後的槐樹灣洗過一樣乾淨,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綠得發亮。

林遠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的味道,槐葉的味道,還有雨後太陽曬在濕地上的那種味道,混在一起,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但就是覺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