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回鄉------------------------------------------,熱得像蒸籠。,又在土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纔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粗得三個大人抱不住,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小時候他常爬上去掏鳥窩,有回摔下來磕破了腦門,他媽拎著笤帚追著他跑了半條街。,眯著眼看了看天。知了叫得震天響,空氣裡有一股乾土味兒和牲口糞混在一起的腥氣。“喲,這不是林家那小子嗎?”。林遠轉過身,看見王德貴騎著個破三輪車停在路邊,車上裝了半車西瓜。老頭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心,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王叔。”林遠笑著喊了一聲。,跳下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大學畢業了吧?在省城冇找著工作?”“找著了,乾了半年。”“那咋回來了?”,彎腰從車上抱起一個西瓜拍了拍:“這瓜熟得好,給我來一個,回頭錢送家裡去。”:“去去去,自家地裡結的,要什麼錢。你還冇說呢,回來乾啥?”“我想在村裡乾點事。”“乾事?”王德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你爹在建築隊累死累活供你上大學,是讓你回來乾事的?”,抱著西瓜道了聲謝,轉身往村裡走。,坑坑窪窪的,前年說修路,修到現在還是老樣子。路兩邊不少房子都空著,院門上的鎖生了鏽,牆根底下的草長得半人高。偶爾能看見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納涼,看見他都眯著眼辨認半天,認出來了就喊一聲“遠子回來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爹林德厚正在院子裡修鋤頭。

老頭蹲在磨刀石前頭,把鋤刃在石麵上蹭得噌噌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

“回來了?”語氣平淡,像是兒子隻是去鎮上趕了個集。

“嗯。”林遠把西瓜放在凳子上,去灶房倒了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爹,我媽呢?”

“你姑家,你姥摔了,去伺候兩天。”

林遠把碗放下,蹲在他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花開得正紅。幾隻雞在牆根刨食,一隻大黃狗趴在陰涼處伸著舌頭喘氣。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差不多,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爹,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我想回村裡來,搞個果園。”

林德厚手裡的動作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睛裡冇什麼表情,但林遠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努力壓著什麼的表情。

“你再說一遍。”

“我在農大學的就是果樹專業,在省城那家公司乾的也是這一行,幫人家管了兩個種植基地,技術上的事我心裡有數。我想把村東頭那片荒山承包下來,種有機蘋果和櫻桃,底下再養雞——”

“你瘋了。”林德厚站起身,把鋤頭往地上一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跟你媽省吃儉用供你讀書,是讓你跳出這個山溝溝的。你倒好,自己又跳回來了。”

“爹,現在不一樣了,政策支援返鄉創業——”

“什麼政策不政策的,我不懂。”林德厚打斷他,“我就知道,村裡有點本事的都往外跑,你見過誰家孩子唸完大學回來種地的?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種地怎麼了?”林遠也站了起來,聲音有點急,“我又不是回來種那三畝玉米。我是做現代農業,生態循環,附加值高,做好了比打工強十倍。”

“強十倍?”林德厚冷笑了一聲,“你爹我種了一輩子地,苦了一輩子,這個‘十倍’我一天冇見過。”

父子倆對峙了幾秒鐘,那隻大黃狗被嚇得夾著尾巴躲到了雞窩後頭。

林遠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平:“爹,您先彆急。我不跟您要錢,啟動資金我自己攢了八萬塊,夠前期的。您就讓我試試,成不成我自己擔著。”

林德厚冇說話,彎腰撿起鋤頭,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兩下,然後扛著鋤頭出了院門。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

林遠蹲在原地,半天冇動。陽光從石榴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了一身。他伸手摸了摸兜裡的手機,想給前女友何薇發條訊息,想了想,又把手機塞回去了。

說好了不聯絡的。

她當初說得很清楚:“林遠,你要回去種地,咱們就到這兒吧。我不想嫁個農民。”

當時他覺得這話刺耳,現在想想,她也冇什麼錯。

傍晚的時候,林遠出了門,想去村東頭看看那片荒山。

這片山他小時候常來,春天挖野菜,秋天摘酸棗,半山腰還有個泉眼,水甜得很。後來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地冇人種,山也就荒了,野草和荊棘長了一人多高,連路都找不著了。

他扒拉開一片拉拉秧,胳膊上蹭了幾道紅印子,正低頭看手機上的定位,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

“媽媽,那個叔叔在乾什麼呀?”

林遠抬起頭,看見山坡下麵站著兩個人。

一個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正站在一條田埂上。女人穿著白底碎花的短袖,紮著一條馬尾辮,手裡拎著一塑料袋菜。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紮著兩個小揪揪,正仰著臉好奇地看著他。

“小禾,彆亂指人。”女人輕輕拉了一下孩子的手,衝林遠笑了笑,“你是……林遠?”

林遠愣了一下,仔細看了兩眼才認出來:“蘇晚?”

“是我。”蘇晚笑了,“你瘦了好多,我差點冇認出來。”

她從田埂上走上來,那條碎花裙子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走近了林遠纔看清,她比印象裡瘦了不少,臉色也偏白,像是那種不怎麼曬太陽的白,但眼睛還是亮亮的,裡頭像住著星星。

蘇晚比他高三屆,小時候住隔壁村,後來搬走了。林遠記得她成績好,每回考試都在鄉裡排前幾名,他媽常拿她當榜樣教育他。

“你怎麼在這兒?”林遠問。

“我在村小教書,住了快兩年了。”蘇晚指了指村子東頭,“就租的老支書那院子,一個月一百塊錢。”

林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小女孩,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冇好意思問。

蘇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閨女,叫小禾。孩子她爸……在外麵打工,不怎麼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禾躲在媽媽腿後麵,露出一隻眼睛打量著林遠。

林遠蹲下來,衝她笑了笑:“你叫小禾?”

小禾不說話,點了點頭。

“你幾歲了?”

小禾伸出五根手指頭,想了想,又縮回去一根,改成四根。

“彆瞎比劃,你今年已經五歲了。”蘇晚笑著糾正她,然後又對林遠說,“她怕生,你彆介意。”

“冇事。”林遠站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村小現在還有多少學生?”

蘇晚的笑容頓了一下:“加上小禾,九個。”

“九個?”

“嗯,最低的時候隻剩三個,差點就撤了。這學期好不容易湊到九個,下學期要是招不夠十個,上麵就要撤點了。村裡的孩子要麼去鎮上,單程十幾裡路,要麼就不上了。”蘇晚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處那片山坡,聲音不大,“我挨家挨戶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有些家長說,孩子去鎮上唸書要租房子,一年好幾千塊,不如早點出去打工。”

林遠冇說話。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炊煙從幾個煙囪裡慢悠悠地升起來,雞鳴狗叫聲稀稀拉拉的。村裡的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整個村子像一棵長了太久的樹,葉子在一點點往下掉。

“你想搞這個果園?”蘇晚忽然問。

林遠一愣:“你聽說了?”

“村裡冇秘密。”蘇晚笑了笑,“你還冇進村呢,訊息就傳遍了。張奶奶說她家遠子要回來當大老闆種果樹了,我猜她說的是你。”

林遠苦笑了一下:“什麼大老闆,就是不想看著這片地荒著。”

蘇晚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覺得挺好的。”她說。

林遠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夕陽的光剛好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眼睛映得格外亮。風吹過來,她耳邊的碎髮飄了飄,她抬手彆到耳後,動作很自然,卻讓林遠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禾,跟叔叔說再見。”蘇晚拉過女兒的手。

“再見。”小禾這次冇有躲,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林遠站在山坡上,看著母女倆沿著土路慢慢走遠。小禾走累了,賴著不走,蘇晚把她抱起來,小姑娘趴在媽媽肩膀上,衝林遠揮了揮手。

林遠也衝她揮了揮手。

他想,槐樹灣也許冇有他想的那麼荒。

那天晚上,林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槐樹葉子淡淡的苦味。遠處有人家的狗在叫,叫了兩聲又停了,四周安靜得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所有聲音。

他掏出手機,信號隻有兩格。朋友圈裡刷出一堆照片——以前的同學在寫字樓裡加班,在商場裡吃飯,在地鐵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他按滅了螢幕,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蘇晚的臉忽然浮上來,還有那雙眼睛。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搓了一把頭髮。

隔壁房間傳來他爹咳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在清一塊怎麼也清不掉的痰。

林遠盯著天花板,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王德貴談承包的事。

不管成不成,總得先邁出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