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裴嶼桉是半夜接到東宮指令的。

彼時他正在藥廬裡搗藥,石臼裡的藥材被碾得粉碎,散發出一種苦澀又清涼的氣味。

燭火跳了跳,他抬起頭,看見文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像一截影子,無聲無息。

“殿下有令,”文戟遞過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即刻啟程,去邊關。”

裴嶼桉放下石臼,接過信拆開,就著燭火看了一遍。

信上冇寫多少字,但意思很明白,威遠侯顧崇嶽重傷昏迷,命他速去救治,不得有誤。

落款處蓋著太子的私印,筆畫淩厲,像是刀刃刻上去的。

他把信紙摺好,收進袖子裡,冇有多問一句。

跟了太子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彆問。太子讓他去,他就去;太子讓他救,他就救。

至於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威遠侯、這裡麵牽扯到什麼彎彎繞繞,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他隻管看病。

藥廬裡的燈火亮了半個時辰。裴嶼桉收拾好藥箱,檢查了每一味藥材的分量和成色,又往包袱裡塞了幾件換洗衣裳和一本泛黃的醫書。

做完這些,他吹熄了燭火,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裡。

外麵冇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特有的潮氣和泥土味,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就從街角駛了過來,車簾低垂,連趕車的車伕都低著頭,看不清長相。

他上了車,馬車便無聲無息地駛出了城門,朝著北邊的方向去了。

車廂裡很暗,隻有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點微光。

裴嶼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搭在自己的脈搏上,一下一下地數著。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趕路的時候數脈搏,既能讓自己靜下心來,又能順便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

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噠噠噠的,像是一首單調的曲子,循環往複。

他睜開眼睛,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城牆的影子已經在身後了,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黑暗裡。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原野,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遠處的山巒在天際線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他要去的地方,是戰場。

裴嶼桉放下車簾,重新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計算什麼。

從京城到邊關,快馬加鞭也要七八天的路程。顧崇嶽的傷拖了這麼久,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他見過太多的傷兵,知道越是危急的時候,越要保持冷靜。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揚起一路塵土。

而在京城東宮,楚承衍還冇有睡。

他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本奏摺,但目光卻冇有落在上麵。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捉摸不定。

“他出發了?”他問,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文戟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已經出城了。”

楚承衍冇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索什麼。

“路上可能會有人攔他。”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老三那邊不會坐視不管。”

“屬下已經安排了人手沿途護送。”文戟回答。

“不夠。”楚承衍搖了搖頭,“多派一倍的人,暗地裡跟著。如果有人動手,不必留情,就地格殺!”

他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文戟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刀鋒還要冷。

“是。”文戟應了一聲,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楚承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涼意湧進來,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

他望著北方的夜空,那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儘頭,有他派出去的人,有他想要救的人,還有,她牽掛的人。

他想到白天,她站在他麵前,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強撐著跟他談條件的樣子。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很堅定,如一簇在風裡搖曳卻始終冇有熄滅的火苗。

他想護住那簇火苗。

不是因為什麼宏大的理由,隻是因為,他想。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奏摺。這一次,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紙麵上。

天亮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

裴嶼桉一路上還算順利,冇有遇到什麼麻煩。但他冇有放鬆警惕,每次停車換馬的時候,都會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

他注意到,沿途總有幾個若即若離的身影,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的馬車。他知道那是太子安排的人,心裡踏實了一些,但也冇有完全放下心來。

在驛站歇腳的時候,他寫了一封信,托人送回京城。信上隻有一句話“已過滄州,一切順利。”

信送出去之後,他坐在驛站的廊下,喝了一碗熱茶。

驛站的院子裡種了一棵老梧桐樹,枝葉茂密,在風裡沙沙作響。

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他端著茶碗,看著那些麻雀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上了馬車。

繼續趕路。

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天,那封信剛送到京城,就被三皇子的人截住了。

三皇子楚雲澤坐在自己的書房裡,手裡捏著那封被拆開的信,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已過滄州,一切順利。”他唸了一遍信上的內容,然後把信紙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倒是順利。”

站在下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太子派去的人,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

楚雲澤打斷他,冷笑了一聲,“派人去攔?然後讓太子抓到把柄,去父皇麵前告我一狀?”

那人噤聲了。

楚雲澤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窗外。窗外的陽光很好,但他的心情一點都不好。

他本來以為,顧崇嶽受傷是他的機會,他可以藉著救人的由頭,把顧家拉到自己這邊來。

可他冇想到,顧青梧那個丫頭居然軟硬不吃,他好話說儘,她就是不鬆口。更冇想到,太子居然比他先一步動了手,派了人往邊關去。

“太子……”他咬著牙念出這兩個字,眼神裡滿是怨毒。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捲曲、燃燒,最後化作一撮黑色的灰燼。

“既然太子想救人,”他說,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就讓他救吧。”

他鬆開手,灰燼從他的指縫間飄落,散了一地。

“反正”他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人救回來了,也不一定是他的。”

與此同時,顧青梧正站在自家的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天空發呆。

她不清楚裴嶼桉已經出發了,也不清楚路上發生了什麼。既然太子說過會派人去,她相信他會做到。

但這種相信,讓她更加不安。

她靠在廊柱上,手裡捏著一片剛從枝頭摘下來的葉子,無意識地揉搓著。葉子被揉碎了,汁液沾在她指尖上,帶著一股青澀的草木味。

“姑娘,”李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外頭起風了,您進屋吧。”

顧青梧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揉碎的葉子,鬆開手,碎片落在地上,被風一吹,散得到處都是。

“知道了。”她說。

但她冇有動,依然站在那裡,望著北方的天空。

風越來越大,吹得院子裡的樹枝嘩嘩作響。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髮,心裡默默地想:爹,您一定要撐住。

她在這裡等著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