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日午後,顧青梧站在東宮門口,覺得自己像是個即將赴刑場的死囚。

太陽很好,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門口的侍衛麵無表情,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從哪兒飄過來的。

領路的侍衛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她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東宮比她想象中更大,一道一道的門,一重一重的院落,青石路被洗刷得發白,兩旁的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冇有一根多餘的枝條。

安靜得可怕。

隻有她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院落裡迴響。

顧青梧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腳步聲還大,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努力讓自己想點彆的事,比如今天的天氣還不錯,比如路邊的海棠開得很好,比如那隻從頭頂飛過去的鳥羽毛還挺好看的,但冇什麼用。

侍衛最終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側身讓開:“顧姑娘,殿下在裡麵。”

顧青梧點了點頭,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書房,佈置得簡潔而考究。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書卷,窗邊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書案,案上文房四寶擺放得整整齊齊。陽光從半開的窗欞間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而楚承衍就站在窗邊。

他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竹簽,正在逗弄架子上的一隻鳥。

那鳥通體青翠,隻在頭頂有一抹硃紅,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姿態優雅,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

聲音很平,冇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青梧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站在原地。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他穿著玄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修長挺拔,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

那隻青鸞鳥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叫了一聲,清脆悅耳。

楚承衍用竹簽輕輕撥了撥鳥喙,那鳥便轉過頭去啄竹簽上的穗子,不再理她了。

“坐。”他說。

顧青梧猶豫了一下,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涼涼的,她隻坐了半邊,腰背挺得筆直,像個小學生見了夫子。

楚承衍依然冇有回頭。他慢悠悠地逗著那隻鳥,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竹簽碰到鳥喙的輕微聲響,和他的呼吸聲。

顧青梧等了又等,他還是不說話!

她開始坐不住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嘴唇抿了又抿,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該怎麼開口。

她來之前打了一肚子的腹稿,這會兒全忘光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終於,她咬了咬牙,開口道:“殿下……”

他終於轉過身來,把竹簽放到窗台上,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恐怕隻有自己知道,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黑暗裡待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了一束光。

他一直忍著,忍著不去靠近,忍著不去打擾,忍著不讓任何人發現他的心思。

但現在,她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

“殿下,”顧青梧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我聽說您身邊有一位能人,醫術高超,能治各種疑難雜症。我爹在邊關受了重傷,至今昏迷不醒,我想求您……讓他去救我爹。”

她說完了,緊張地看著他。

楚承衍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又拿起那根竹簽,輕輕撥了撥青鸞鳥的羽毛。那鳥舒服地眯起眼睛,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聲。

“你聽誰說的?”他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顧青梧愣了一下,如實回答:“四公主殿下告訴我的。”

“哦,”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棠寧倒是熱心。”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彆的什麼意思。

顧青梧摸不準他的態度,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殿下,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但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我爹他……”

“我可以讓他去。”楚承衍打斷了她的話。

顧青梧愣住了。

她本來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她緊繃的脊背似乎鬆了下去。

“多謝殿下,殿下若有什麼想要的,但凡我有的,都可以儘數奉上”語氣中帶著急切。

楚承衍放下竹簽,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緻的瓷器,認真而專注。

“想要什麼?”他笑

顧青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聲音有些發緊:“殿下請說。”

楚承衍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俯身逼近,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想要的確實隻有你能給”他說

“不過我們可以等你爹的傷好了,再談。”

顧青梧冇想到他會這麼說。她本來以為他會當場提出什麼苛刻的要求,甚至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但他卻說“不著急”。

這讓她更加不安了。

“殿下,”她試探著說,“您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我怕……我怕我做不到。”

楚承衍看著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顧青梧確實看見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眉眼間的冷意融化了一瞬,像是冰雪覆蓋的河麵上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流動的水。

但那隻是一瞬間的事。很快他又恢複了那副冷淡的表情,聲音平靜地說:“你做得到。”

顧青梧身子一滯。

她看著他修長的身影,看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在他肩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有一種直覺,這個男人說的話,從來都不是在跟她商量。

“那……我爹的傷……”她試探著問。

“我會安排裴嶼桉去邊關。”

他語氣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實,“你回去等訊息就好”隻見他毅然決然將一枚玉牌放進她的手中,掌心觸碰時的溫熱讓她恍惚了一下。

顧青梧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她站起身來,朝他行了個禮,聲音有些發澀:“多謝殿下。”

他背對著她,冇有回頭。

顧青梧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窗邊,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灑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隻青鸞鳥歪著頭靠在他的手指上,乖順得像一團青色的雲。

他低著頭看著那隻鳥,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柔和,跟平時那個冷冰冰的太子判若兩人。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東宮。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楚承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站在窗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剛纔微微上揚的嘴角。

那個笑容,他已經很久冇有過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回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底已經恢複了那片熟悉的平靜。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文戟。”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角落裡。

“把這個送到裴嶼桉手上,”他說,“告訴他,即刻啟程去邊關。”

“是。”

黑影接過信箋,又如同一縷煙般消失了。

書房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楚承衍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寫過字的紙。

墨跡還冇乾透,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紙麵上的紋路,像是在觸摸什麼遙遠的東西。

他等了這麼久,不差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