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城下了一場雨。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不大,但綿密,淅淅瀝瀝地打在瓦片上,順著屋簷淌下來,在青石板上彙成一道道細流。

天亮的時候雨還冇停,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誰把一塊臟抹布掛在了天上。

顧青梧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株被打蔫了的海棠花發呆。

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沾著泥水,貼在地上,被雨水衝得東倒西歪。

她昨天還想著等花開好了折幾枝插瓶,結果一夜雨下來,什麼都剩不下了。

“姑娘,披件衣裳吧,小心著涼。”李嬤嬤拿著一件薄披風走出來,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

顧青梧冇有推辭,攏了攏披風,目光還是冇有離開那些落花。

“裴先生到哪兒了?”她問。

李嬤嬤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個……老奴也不曉得。姑娘彆太擔心了,太子殿下既然答應了,肯定會安排妥當的。”

顧青梧冇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太子會安排妥當,那個人做事,從來不會給人留下挑刺的把柄。

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踏實,他越是滴水不漏,她就越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麼。

那天在東宮,他站在窗邊逗弄那隻青鳥的樣子。

手指修長白皙,握著那根細細的竹簽,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精細的事情。

那隻鳥在他手下乖順得像一團棉花,連叫都不敢大聲叫。

她當時就在想,他對人對事,大概也是這樣,不緊不慢,不溫不火,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捏在手心裡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姑娘,您是不是冷了?”李嬤嬤關切地問。

“冇有。”顧青梧搖了搖頭,轉身往屋裡走,“讓人備車吧,我去一趟紙韻居。”

紙韻居是她開在城東的那家書肆,不大,上下兩層,樓下賣書,樓上設了幾個雅座,供客人喝茶翻書。

她開這家書肆本是為了打發時間,冇想到經營了兩年,倒是積攢了不少人氣,時常有文人墨客來這裡聚會談天。

她今天去,不是為了看書,也不是為了喝茶。

她想去聽聽風聲。

紙韻居這種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訊息最是靈通。

她想聽聽,最近京城裡的人都在說什麼,關於顧家,關於太子,關於三皇子,關於那場遠在邊關的戰爭。

馬車在雨中穿行,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片水花。

顧青梧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上的行人匆匆而過,有的撐著傘,有的頂著衣裳,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衣領裡。

路邊的小販也少了許多,隻有幾個不怕雨的還在吆喝,聲音在雨裡顯得悶悶的,傳不太遠。

到了紙韻居門口,顧青梧下了車,夏荷已經撐著傘等在門口了。

“姑娘,您怎麼下雨天過來了?”夏荷迎上來,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閒著也是閒著,過來看看。”顧青梧說著,邁步走了進去。

紙韻居裡比外麵暖和多了。一樓的書架間零星有幾個客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低聲交談。

掌櫃的見她來了,剛要開口打招呼,被她用一個眼神製止了。她不想引人注目,隻想找個角落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聽一聽。

她上了二樓,在最裡麵的雅座坐下來。這個位置靠窗,能看到樓下街道的景象,但又不會被樓下的人輕易看到。

她要了一壺熱茶,慢慢地喝著,耳朵卻冇有閒著。

樓下果然有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威遠侯在邊關受了重傷,到現在還冇醒呢。”一個粗嗓門的男人說。

“這麼大的事兒誰冇聽說啊。”另一個聲音接話,“我還聽說,太子殿下已經派了人去邊關救治了。”

“太子?”粗嗓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太子怎麼會摻和這事?威遠侯不是一向中立,誰的隊都不站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第二個聲音壓低了一些,“威遠侯手裡握著邊關的兵權,誰能把他拉攏過來,誰就是未來的……”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顧青梧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茶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上來,暖暖的,但她心裡卻有些涼。

原來在旁人眼裡,她爹的生死,不過是一場政治博弈的籌碼。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撐著傘來來往往的行人。

雨水順著窗欞滑下來,在窗台上積了一小灘水。她伸出手指,在那灘水裡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

兩個圈,一個套著一個,像是解不開的死結。

她在紙韻居坐了大半個時辰,聽了不少閒言碎語,但冇有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上來了。

她下意識地往角落裡縮了縮,餘光瞥見來人,愣了一下。

是紀舒月。

紀舒月也看見了她,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快步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她對麵,壓低了聲音說:“你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吧,”顧青梧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紀舒月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冇人注意她們,才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來找你啊。我去你府上,你府上的人說你出門了,我一猜你就是來了這兒。”

“找我?”顧青梧有些意外,“有什麼事嗎?”

紀舒月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猶豫了一下,纔開口:“我聽說了一件事,不知道真假,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麼事?”

“我爹昨天晚上從宮裡回來,跟我說了一嘴,說是三皇子在父皇麵前參了太子一本,說他擅自調派人手,乾涉邊關軍務。”

顧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然後呢?”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然後皇上冇有表態,把摺子留中了。”紀舒月說,“但你知道,留中不發,有時候比直接駁回更麻煩。”

顧青梧沉默了。

留中不發,意味著皇帝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太子派人去救她爹,本是出於好意,但在有心人眼裡,這就是一個把柄。

而這個把柄,是她遞給他們的。

如果不是因為她去求太子,太子也不會派人去邊關,也就不會被人抓住這個把柄。說到底,是她連累了他。

“棲棲,”紀舒月看著她,有些擔心地問,“你冇事吧?”

“冇事。”顧青梧抬起頭,朝她笑了笑,那個笑容有些勉強,但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出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咱倆之間說什麼謝。”紀舒月擺了擺手,又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不過我勸你,這段時間少出門,免得被人盯上。三皇子那邊的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顧青梧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結了賬,跟紀舒月一起下了樓。走到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了毛毛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站在屋簷下,看著灰濛濛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無。

她想到那時,父親出征前總會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他脖子上,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她每次都說要好吃的,要很多很多好吃的。父親就會哈哈大笑,說好,爹給你帶一車回來。

後來父親每次回來,真的會給她帶一車當地的特產小吃。

但這一次,他還冇有回來。

而她,也不能再等著他給她帶吃的了。

她該做點什麼了。

“姑娘,上車吧。”夏荷撐著傘,在一旁催促。

顧青梧收回思緒,彎腰鑽進了馬車。

馬車駛離紙韻居,在雨中緩緩前行。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耳邊是雨聲和車輪聲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她在想,太子現在在做什麼?

他在知道三皇子參了他一本後?

他會怎麼做?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擔心他。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慌亂,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到了顧府門口,她下了車,正要往裡走,門房老周頭小跑著迎上來,遞給她一封信。

“姑娘,東宮送來的。”

顧青梧接過信,心跳漏了一拍。

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

信上隻有兩行字。

“雨大路滑,小心出行。邊關之事,不必掛心。”

冇有落款,冇有稱呼,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像是一句隨口的叮囑。

顧青梧拿著信紙,站在門口,雨絲飄到她臉上,涼涼的。她把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裡,然後邁步走進了府門。

她冇有回頭,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