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公主府回來,天色還亮著,但顧青梧覺得天已經黑了。

她冇坐馬車,是走著回來的。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賣餛飩的擔子叮叮噹噹走過,熱氣在黃昏裡散開,那股子麵香混著蔥花的味道飄過來,她卻一點胃口都冇有。

腳踩在石路上,一下,一下,聲音很悶。她腦子裡全是楚棠寧今天說的話,太子身邊有個叫裴嶼桉的,祖上是醫學世家,專治疑難雜症。

醫學世家…

思緒驟然拉回有一次誤闖東宮的事。那是個夏天,蟬鳴噪得人心煩,她跟著楚棠寧在宮裡亂竄,一轉彎,撞進了一間書房。書房的簾子垂著,光線很暗,有個少年坐在書案後麵看書,他聽見了動靜抬起頭來。

那時候的楚承衍,很瘦,像是冇怎麼好好吃飯過,眉眼都還冇完全長開,她笑著想把手裡的芙蓉糕給他吃,他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涼得刺骨。好似要把她吃掉,她趕忙把自己手上的糕點放在案幾上。

“對不起!我請你吃芙蓉糕,阿孃說小朋友要多吃飯才能長高!”

轉身撒腿就跑,跑出去老遠,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

可是現在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讓她怎還能和以前那樣冇心冇肺似的

走到街角拐彎的地方,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門已經看不見了,隻餘下一截高牆,在漸暗的天色裡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她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那封拜帖,展開又折上,折上又展開,最後狠狠心,轉身往顧府走。

晚飯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弄了半天,米粒一顆都冇進嘴。母親坐在對麵,臉色還是不好,但比昨晚穩了些,隻是時不時地歎氣。

“娘,”顧青梧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她回到自己屋裡,讓夏荷把門窗都關嚴實了,然後坐在燈前,研墨,鋪紙。

墨是鬆煙墨,聞著有點苦。她握著筆,手有點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塗掉,再寫,再塗掉。最後她索性扔了筆,仰麵躺在榻上,盯著帳頂發呆。

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腦中想著三皇子昨天的樣子,笑得誌在必得;想著五皇子今天送來的那些藥材,堆得像座小山;直到想起楚棠寧焦急的眼睛,還有那句“我皇兄從不說廢話”。

她翻身坐起來,重新走到書案前。

這次她冇猶豫,提筆蘸墨,唰唰寫了幾行字。字不算好看,有點潦草,但意思很清楚,多謝殿下,約個時間,我去東宮。

封好信,她叫來老周頭。

“送到公主府,親手交給四公主。”

老周頭應了一聲,揣著信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青梧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老周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天已經完全黑了,隻有幾家店鋪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晃晃悠悠。

這一夜,她顯然又睡得極不安穩。夢裡一會兒是父親滿身是血躺在病榻上,一會兒是楚承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驚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屋裡都是黑的,隻有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慌。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終於睡著了,卻又被敲門聲驚醒。

是老周頭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回信。

顧青梧幾乎是跳下床去接的。信是楚棠寧寫的,隻有一行字,明日午後,東宮偏殿,我等你。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看了很久,直到夏荷進來添燈,纔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