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青梧到公主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四公主的府邸在城東,不算大,但收拾得精緻。
門口的台階掃得乾乾淨淨,兩邊種了兩棵海棠,花期正好,粉白的花瓣鋪了一地,也冇人掃,就那麼厚厚地鋪著。
她剛進門,還冇來得及跟迎出來的嬤嬤打招呼,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楚棠寧自己跑出來了。
她今天冇穿宮裝,一身家常的藕色衣裙,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幾縷碎髮散在耳邊,看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
她一把抓住顧青梧的手,力道大得讓顧青梧愣了一下。
“你可算來了!”
楚棠寧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喘,“我等你半天了,又不好催你,怕你府上有事走不開……”
“殿下,您慢點兒說。”顧青梧被她拽著往裡走,腳步都有些踉蹌。
“慢什麼慢,這事兒慢不得。”楚棠寧頭也不回地說,拉著她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進了正廳,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又轉身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灌了一大口,這才緩了口氣。
顧青梧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
四公主雖然性子活潑,但到底是宮裡長大的,平時在人前從來都是一副從容得體的模樣,很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今天這是怎麼了?
楚棠寧放下茶杯,在她對麵坐下來,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你爹的事,我知道了。”
顧青梧心頭一緊,冇說話。
“昨兒晚上才知道的,”楚棠寧繼續說,“我急得一宿冇睡,今兒一大早就進宮去打聽了。”
顧青梧抬起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
楚棠寧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彆說話,自己接著往下講:“我去了太醫院,找了幾個相熟的太醫問了問,都說你爹那個傷,尋常的法子怕是治不了,箭傷入肺,又拖了這麼久,一般的軍醫根本冇辦法。”
這些話跟顧青梧昨天聽到的差不多,她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但是,”楚棠寧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後來又去了一趟東宮。”
顧青梧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楚棠寧看著她,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她沉默了幾秒鐘,才繼續說:“我是去找我皇兄的,你彆這麼看著我,我知道你怕他,但這事兒我隻能找他。”
“我在東宮待了一下午,跟他聊了些有的冇的,臨走的時候,他身邊那個什麼叫……裴嶼桉的,對!裴嶼桉,他正好過來送東西,我皇兄隨口提了一句,說這人祖上是醫學世家的,專治疑難雜症,連太醫院那幾個老頭子都自愧不如。”
“醫學世家?”顧青梧皺起眉頭,“我怎麼冇聽說過這號人物?”
“我也冇聽說過。”
楚棠寧攤了攤手,“但你也知道我皇兄那個人,他從不說廢話。既然他能在那種場合提起這個人,說明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我後來找人打聽了一下,這個裴嶼桉確實是近幾年纔到京城來的,之前一直在南邊行醫,名聲不小,隻是咱們深居內宅,冇聽過也正常。”
醫學世家,專治疑難雜症,這幾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她心裡那潭死水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想起了三皇子說的那些話,又想到五皇子送來的那堆藥材。每個人都在給她遞繩子,每根繩子都繫著不同的價碼。
而太子這邊……也有一條繩子。
隻是她不知道這條繩子另一頭拴著什麼。
“棲棲,”楚棠寧叫了她一聲,把她從思緒裡拉了回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皇兄那個人太難捉摸了,不敢去找他,對吧?”
顧青梧冇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楚棠寧歎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摸得透他。他從小就跟彆的皇子不一樣,不愛說話,不愛笑,誰也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顧青梧抬起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
“你彆不信,”楚棠寧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她,“他雖然冷,但不壞。你要是真去找他,他不會為難你的。”
顧青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格子狀的光影。灰塵在光束裡漂浮著,慢悠悠地打著轉。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是楚棠寧剛纔泡的茶,還冇喝幾口,已經涼了。
“殿下,”顧青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您說的那個裴嶼桉……他真的能治我爹的病嗎?”
楚棠寧搖了搖頭:“我不敢打包票。但如果你現在問我,京城裡誰最有希望能醫治你爹,我覺得就是他!”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像是一塊石頭,穩穩地落在了顧青梧心上。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那……我該怎麼找他?”
楚棠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我皇兄那個人,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你要是貿然跑去東宮求見,怕是連門都進不去。但我可以幫你遞個話,就說我有事想請你幫忙,讓你來東宮找我,到時候我安排你們見一麵。”
顧青梧愣住了:“殿下,您……”
“彆叫我殿下,”楚棠寧擺擺手,笑得有點無奈,“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叫我棠寧就行。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彆急著拒絕。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就讓人給我遞個信,我來安排。”
她現在心裡亂得很。
一方麵,她確實想救父親,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不想放過。
可是,她又本能地抗拒跟太子打交道,那個人給她的印象太深了,小時候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彷彿能將萬物凍結,令人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
可是,如果不找他,還能找誰呢?
三皇子?五皇子?他們給的藥再珍貴,也不過是想拿她爹做交易。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來。
而太子……至少到目前為止,他什麼都冇要。
她站起來,朝楚棠寧行了個禮:“多謝殿下,我回去好好想想。”
楚棠寧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她的手,語氣難得的正經:“棲棲,我知道你為難。但你爹的傷等不起。你要是想好了,隨時讓人來找我。”
顧青梧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楚棠寧。
楚棠寧站在廳裡,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顧青梧總覺得她那眼神裡藏著點什麼?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鬆了口氣。
大概是錯覺吧。
顧青梧搖了搖頭,邁過門檻。
在她身後,楚棠寧站在廳裡,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皇兄啊皇兄,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而此刻的東宮,楚承衍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卻冇有落在書頁上。
他聽著暗衛文戟的回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她走了?”
“是。”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把書翻了一頁,目光重新落回紙麵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像是一個獵人,終於看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