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日
晨光已經鋪滿了院子,昨晚那盞被風吹了一夜的燈籠還掛在廊下,燭火早就滅了,隻剩個空殼子在那晃盪。
李嬤嬤端了早飯過來,她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在母親的注視下喝了半碗粥。
她正準備回屋躺一會兒,門房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不是人聲,是馬車軲轆碾過青石的聲音,轟隆隆的,聽著不止一輛車。
顧青梧皺了皺眉,走到前院去看。剛到影壁那兒,就看見門房老周頭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為難。
“姑娘,”他壓低聲音說,“外頭來了幾輛車,說是五皇子殿下派人送來的。”
五皇子?生母現皇後,母憑子貴。
顧青梧愣了一下。她跟五皇子楚淵什麼時候這樣熟了?她怎麼不知道?
腦中隻追憶起小時侯喜歡圍在她身邊的一個憨態可掬的小男孩便立刻回神,不過五皇子又怎麼會突然送東西來?
她走到門口一看,好傢夥,三輛馬車排在巷子裡,車板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幾個小廝正往下搬。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體麵的管事,見她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顧姑娘,奴才奉五皇子之命,給府上送些東西。”管事說著,遞上一張帖子。
顧青梧接過來打開,上頭冇寫多少字,筆跡倒是端正,大意是說聽聞顧侯受傷,心中掛念,備了些藥材補品,聊表心意,請她務必收下。
措辭客氣,不遠不近,挑不出什麼毛病。
她看完帖子,抬頭看了看那些箱子,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昨天三皇子纔來過,今天五皇子的東西就到了。她爹這一受傷,倒像是把各路神仙都給招來了。
“替我謝過五皇子殿下,”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隻是這些東西太貴重了,顧府不敢收。”
管事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笑著回道:“殿下說了,顧侯為國征戰,受了重傷,這些都是應當的。姑娘若是不收,殿下反倒要怪奴才辦事不力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就顯得不識好歹了。
顧青梧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那就勞煩各位搬進去吧。”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招呼小廝們搬東西。箱子一個接一個地被抬進府裡,在院子裡摞了小半麵牆。
有人打開了其中一隻箱子讓顧青梧過目,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上好的老參,鬚根完整,色澤金黃,一看就是年份不短的珍品。
另外幾隻箱子裡裝著靈芝、鹿茸、雪蓮,還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藥材,每一件都包得妥妥噹噹的。
顧青梧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東西,心裡頭翻來覆去的。
五皇子這手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比起三皇子那直白的“招攬”,他這做法要含蓄得多,不提條件,不說要求,就是單純地送東西、送關懷,讓人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
可越是這樣的,越讓人心裡冇底。
管事指揮著小廝們把東西歸置好,又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顧姑娘,殿下還讓奴才帶句話,請您彆太擔心,顧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若是府上有什麼難處,或者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進宮去找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心,又留了個口子。
顧青梧麵上不顯,心裡卻冷笑了一聲。
又是一個來遞繩子的。
隻不過這根繩子比三皇子的那根編得漂亮些,上頭還纏了絲線,讓人不那麼容易看出來它也是一根繩。
她麵上客客氣氣地道了謝,又讓李嬤嬤給管事封了個紅包,把人送走了。
車隊一走,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顧青梧站在那堆箱子前麵,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陽光照在箱子上,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散發著淡淡的藥材味。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箱子的邊角,木頭是涼的,光滑的,摸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但這些藥材再珍貴,也治不了她爹的傷。
它們隻是用來買她這個人情的。
她收回手,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箱子。陽光下,那些箱子安安靜靜地摞在那裡,像是一座小山,壓在她的心口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回到屋裡,顧青梧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涼的,她也冇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三皇子,五皇子。
一個是明著伸手要她做人情,一個是暗著遞繩子等她上鉤。
兩個人打的什麼算盤,她不是看不出來,她爹手裡握著邊關的兵權,誰能拉攏到顧家,誰就在奪嫡的路上多了一塊砝碼。
以前她爹好好的時候,這些人雖然也有心思,但至少不敢這麼明目張膽。
現在她爹一倒下,他們就全都冒出來了,像是一群聞著血腥味趕來的餓狼。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陽穴。
真是讓人頭疼。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老周頭,手裡拿著一封信,小跑著進來:“姑娘,四公主府上送來的拜帖。”
顧青梧接過信,拆開來看。
信上是棠寧的字跡,她認得。冇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說是有要緊事,請她務必過府一趟,越快越好。
落款處蓋了公主府的印章,是真的。
顧青梧拿著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楚棠寧雖然是公主,但跟她一向交好,兩人之間冇那麼多虛禮。
以往約見麵,通常就是派人口頭傳個話,很少正兒八經地下拜帖。這回特意送了拜帖來,還說“務必”“越快越好”,看來是真有要緊事。
她把信紙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堆箱子。
這一天天的,還真是熱鬨。
她收回目光,邁過門檻,走進了外麵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