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青梧一夜冇怎麼睡。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闔了一會兒眼,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麵,父親騎在馬上回頭衝她笑,然後那匹馬越跑越遠,她怎麼追都追不上。

她猛地驚醒過來,外頭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磚上落下一片白晃晃的光。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但又不得不想。

父親還在邊關躺著,不知道醒了冇有。大哥守在床前,估計也是一夜冇閤眼。母親昨晚在佛堂跪到半夜,最後還是李嬤嬤硬扶著她回去歇下的。

顧青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了。

洗漱的時候,夏荷端了熱水進來,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的樣子。

顧青梧知道她想說什麼,但她冇接話茬,洗完臉就坐到梳妝檯前,自己拿了把梳子慢慢梳頭。

“姑娘,今兒還出門嗎?”夏荷站在一旁,小聲問了一句。

“不出。”顧青梧說。

她現在哪兒都不想去,也不想見任何人。她就想在府裡待著,等邊關的下一個訊息。

然而老天爺顯然不打算讓她如願。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嬤嬤急匆匆地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姑娘,外頭來人了。”

顧青梧正坐在窗邊發呆,聞言轉過頭來:“誰?”

李嬤嬤嚥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三皇子殿下。”

顧青梧愣了一下。

三皇子楚雲澤?

她跟這位三皇子實在算不上熟。雖說都是京城勳貴圈子裡的人,各種宴會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但也僅限於見麪點個頭、客套兩句的交情。

他今天突然登門,打的什麼主意?

“他說什麼事了嗎?”顧青梧問。

“冇有,”李嬤嬤搖搖頭,“就說來探望夫人和姑娘。”

探望。

這兩個字讓顧青梧心裡頭警鈴響了一下。父親重傷的訊息昨天才傳到京城,今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門“探望”,這訊息傳得未免也太快了。

而且來的還不是彆人,是貴妃娘孃的兒子、在朝中風頭正勁的三皇子。

她放下手裡的梳子,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請他去正廳坐吧,我這就過去。”

李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顧青梧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一夜冇睡好,臉色確實不太好看,眼底也有些發青。她拿起胭脂盒子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又不是去相看,塗脂抹粉的做什麼。

她整了整頭髮,深吸一口氣,抬腳往正廳走去。

正廳的門大敞著,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坐在客位上,正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茶。姿態悠閒,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楚雲澤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腰帶,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

他長得不算頂好看,但勝在會打扮,加上常年養尊處優養出來的那股子貴氣,往那兒一坐,確實有幾分翩翩公子的意思。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顧青梧,立刻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顧姑娘,冒昧登門,還望見諒。”

顧青梧走進去,衝他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地說:“殿下客氣了。不知殿下今日來訪,可是有什麼要事?”

楚雲澤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關切,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讓人覺得他看人的方式不太對勁。

“我聽說顧侯的事了,”他開口了,聲音放得很柔和,像是在哄小孩似的,“昨夜才得的訊息,心裡頭掛念,便想著來看看你和顧夫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顧青梧在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掛念?他跟父親非親非故的,掛念什麼?再說了,父親重傷的訊息昨天傍晚纔到京城,他一個皇子,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但麵上她還是客客氣氣的:“多謝殿下關心。父親雖然傷得不輕,但有大哥在邊關守著,軍中也配備了最好的大夫,想來應該冇有大礙。”

楚雲澤聽了這話,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東西:“顧姑娘到底是年輕,不知道邊關那種地方的苦處。軍醫能治什麼?無非是開些止疼的藥、包紮一下傷口罷了。真要救命,還得靠京城裡的禦醫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好像他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似的。

顧青梧心裡頭一緊,但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楚雲澤見她不上鉤,也不急,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說起來,我母妃孃家那邊倒是有位大夫,醫術頗為高明,尤其擅長外傷。早年我外祖父在戰場上受過一次重傷,就是這位大夫給治回來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顧青梧,目光裡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從容:“若是顧姑娘信得過我,我可以修書一封,請那位大夫跑一趟邊關。雖說路途遙遠,但總比乾等著強,顧姑娘覺得呢?”

顧青梧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楚雲澤這番話聽起來是好意,但她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好心。他跟父親素無深交,跟她也不過是點頭之交,憑什麼一出手就要派自家的大夫千裡迢迢跑去邊關救人?

除非,他另有所圖。

她抬起眼,對上楚雲澤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好意,臣女心領了。隻是父親受傷一事,自有軍中處置,臣女不敢勞煩殿下費心。”

楚雲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語氣依然溫和,但眼底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分:“顧姑娘不必急著拒絕。邊關路遠,訊息往來不便,顧姑娘若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以派人來東宮,哦不,是我府上傳話。”

他故意說錯了“東宮”兩個字,又立刻改了口,像是無心之失,但顧青梧聽得清清楚楚。

她心裡頭一沉。

楚雲澤這是在暗示她,他知道太子那邊也盯著這件事。

她麵上不動聲色,再次行禮:“多謝殿下,臣女記下了。”

楚雲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顧姑娘,這世上的事,有時候早做打算比晚做強。你說是不是?”

說完,他也不等她回答,抬腳就走了。

顧青梧站在正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兒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楚雲澤今天來這一趟,表麵上是來示好,實際上是在遞話,他有辦法救父親,但條件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種直覺,那個條件,她未必付得起。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照得地磚上一片雪亮。顧青梧站在那片光裡,卻覺得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