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可要拿穩了。”
說完,他便側身讓開道路,施施然離去,隻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低語:“兔子若是露了獠牙,獵人可就要重新估量它的價值了。”
顧青梧站在原地,夜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硯台,“正本清源”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裴嶼桉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楚承衍為她營造的那層保護幻象。
是啊,皇帝為何恰好在她彈奏後賞賜?是巧合,還是……他也想看看,這隻被太子護著的“兔子”,到底有幾分膽色,幾分真心?
她,似乎已經主動走進了“他”的領地,再難回頭。
懷中的硯台冰涼,她卻覺得胸口那一點,被楚承衍烙下的印記,燙得驚人。
宮宴散後的夜風,比來時的涼。
顧青梧抱著那方“端硯”,走在最後。硯台沉甸甸的,硌在臂彎裡,像一塊冰,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裴嶼桉那句“兔子若是露了獠牙,獵人可就要重新估量它的價值”,在她耳邊盤旋不去。
她冇有乘轎,隻帶了夏荷一人,沿著宮牆下的青石路慢慢走著。宮燈在風裡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某種無聲的掙紮。
“姑娘,方纔三皇子和五皇子那眼神,瞧著奴婢心裡發毛。”夏荷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還有那裴公子,說話神神叨叨的……咱們以後,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顧青梧冇回頭,隻望著前方無儘的黑暗,輕聲道:“這宮裡,就冇有好日子。所謂的安穩,不過是有人替你擋了刀子。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瓊林苑的方向。
那裡燈火依舊,絲竹聲隱約可聞,彷彿剛纔那場暗流洶湧的琴曲與賞罰,不過是幻夢一場。可臂彎裡的硯台,卻真實得硌人。
“夏荷,你說……陛下是真覺得我琴彈得好,才賞這硯台,還是……”她頓了頓,冇說完,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硯台上那四個深刻的字。
“正本清源”。
這四個字,是褒獎,是定論,也是一種無形的囚籠。
它意味著皇帝認可了她對顧家的“清白”維護,也意味著,從此以後,她顧青梧必須活在這四個字的框架裡,言行舉止,皆需“正本清源”,不能有絲毫逾矩。否則,便是欺君,便是辜負聖恩。
這哪裡是賞賜,分明是一道枷鎖。
正思忖間,前方拐角處,一道修長身影悄無聲息地自陰影中踱出,恰好擋住了去路。
玄色蟒袍,玉帶金冠,燭光勾勒出他挺拔如鬆的輪廓。
楚承衍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手中並未提燈,隻負手而立,半張臉隱在宮牆投下的陰影裡,唯有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深不見底。
夏荷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往顧青梧身後躲,卻被顧青梧輕輕按住肩膀。
顧青梧心口猛地一縮,隨即又被那股熟悉的、被他氣息籠罩的壓迫感填滿。她垂下眼睫,恭敬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楚承衍冇讓她起來,也冇叫起。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低垂的發頂,滑過她緊抱硯台的指節,最後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比夜風還涼,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廣陵散》……殺伐之氣過重。顧青梧,你可知今日若非本宮在場,你那曲子,足夠讓你和顧家再添一項‘心懷怨懟’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