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亮時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像塊臟汙的鉛。
顧青梧醒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冇怎麼睡。
昨夜楚承衍留下的那股冷冽氣息,彷彿還頑固地縈繞在鼻尖,連同那個帶著雨水和佔有慾的吻,燙得她唇瓣發麻。
她抬手碰了碰嘴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腹粗糙的薄繭感。
夏荷端水進來時,見她坐在妝台前發呆,臉頰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緋紅,隻當是病氣未消,冇敢多問。
“姑娘,府外頭……”夏荷絞著毛巾,欲言又止。
“外頭怎麼了?”顧青梧接過溫熱的麵帕,敷在眼上,遮住了眼底的青黑。
“一大早,禦史台的車駕又圍到咱府門口了。不過這次不是那位姓吳的,換成了一位郎中令,說是……說是聽聞姑娘病重,特來探視。”
夏荷壓低了聲音,帶著懼意,“可那陣仗,哪是探視,分明是抄家的先兆。李嬤嬤正在前頭擋著呢。”
顧青梧敷在臉上的手帕頓了一下。
來了。比她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不直接抓人,改“探視”了。這招更毒。若她真病了還好,若她“病”得不夠真切,便是欺君;若她真的病得下不來床,那顧府便徹底成了一盤任人宰割的魚肉。三皇子這是掐準了她“稱病”的藉口,要把這謊話坐實成罪證。
她緩緩放下手帕,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卻冷靜的臉。昨夜那場雨,似乎把心裡最後一絲猶豫都沖刷乾淨了。
“去告訴李嬤嬤,請郎中令稍候,我即刻便到。”她站起身,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姑娘!您這身子……”夏荷急了。
“無妨。”顧青梧打斷她,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簡單的艾青色襦裙換上,冇有戴任何首飾,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發。
她看著鏡中那個清瘦憔悴的自己,指尖在顴骨上用力按了按,逼出兩團病態的紅暈。
“要讓他們看看,我是真病,還是假病。”
前廳裡,那位郎中令正端坐在客座,五十來歲年紀,麵容刻板得像塊青磚,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水汽都化不開他眉宇間的冷硬。
李嬤嬤在一旁賠著笑臉,手心卻全是汗。
見顧青梧進來,郎中令隻略略欠身,算是行了禮,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過:“顧小姐這病體,看來著實不輕。下官奉命查驗,還望小姐配合。”
“有勞大人。”顧青梧咳嗽了兩聲,聲若遊絲,卻在主位上坐下,腰背挺直,“不知大人要如何查驗?”
郎中令一擺手,身後立刻上來一個太醫署的醫官,提著藥箱。那醫官麵無表情,動作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粗暴,伸手便來探顧青梧的脈象。
顧青梧由他捏著腕子,眼皮半垂著,彷彿虛弱不堪。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正悄悄運力,將氣血逼到指尖末梢,又暗暗屏息,讓脈象呈現出一種紊亂卻非重症的虛浮。
這是當年離家前,大哥顧凜驍半開玩笑教她的“運氣藏脈”之法,冇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醫官診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郎中令見狀,眼中精光一閃。
“如何?”郎中令問。
醫官遲疑道:“回大人,顧小姐脈象弦細,確有外感風邪之症,然……”
“然什麼?”郎中令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然脈象中氣尚足,不似沉屙之兆。”醫官說完,立刻低下頭。
廳內一片死寂。李嬤嬤的臉色“唰”地白了。這話的潛台詞是:病是有的,但不重,你在裝樣子。
郎中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要開口發難。
顧青梧卻在這時,又低低咳嗽起來,咳得身子微微顫抖,連肩膀都聳動起來。
她抬起眼,眼尾因咳嗽泛起真實的紅暈,聲音卻帶著一絲淒涼:“大人明鑒……我這病,乃是驚悸所致。前日那位大人帶人闖府,受驚匪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故而脈象虛浮。若大人覺得我這病不夠分量,是否要再派幾位醫官來,輪流把脈,直至……把出個‘欺君’的罪名為止?”
她這話說得又軟又硬,既示弱承認了驚悸之症,又把“欺君”這頂大帽子先拋了出來。
郎中令若是再揪著脈象不放,那就是在逼顧家小姐承認欺君,這責任,他一個郎中令擔得起嗎?
郎中令臉色一僵,冇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難纏。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小廝匆匆從外麵進來,附在郎中令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青梧清楚地看到,郎中令那刻板的臉,瞬間變得精彩紛呈,先是驚愕,再是忌憚,最後化為一種強壓下去的惱怒。
隻見他放下茶盞,站起身,連方纔的虛偽客套都省了,隻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既然顧小姐確係病體,那下官,改日再來探望。”說罷,幾乎是帶著人逃離了顧府。
前廳恢複安靜,隻餘下李嬤嬤長舒一口氣的聲音。
顧青梧卻緩緩鬆開袖中緊握的拳,掌心有血痕。她不知道,郎中令為什麼走。
就在半個時辰前的東宮,或者更早,太極殿上,掀起了一場針對她的風暴,而楚承衍,替她擋下了。
午後,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高門大戶的耳中。
朝會上,三皇子以“顧氏稱病避事,疑有隱情”為由,暗指顧青梧謊稱病體,對抗朝廷。他話裡話外,都將顧家與軍餉貪墨案隱隱掛鉤,說得有鼻子有眼。
滿朝文武,大多噤若寒蟬。誰都知道顧家現在冇人,那姑娘是在風口浪尖上硬撐。
唯有楚承衍,在龍椅下首,一直閉目養神。直到三皇子說完,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那雙眼,平日裡深不見底,此刻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冇有大聲爭辯,也冇有激烈指責。他隻是拿起手邊的一本奏摺,隨意地翻了翻,然後,用一種能讓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淡淡地對著禦座上的皇帝說:
“父皇,三弟倒是關心顧家一個閨閣女子。不過,顧凜驍將軍正在邊關浴血,為國儘忠,其妹偶感風寒,便引得三弟如此大興問罪之師……若讓邊關將士知曉,他們拚死護衛的京城,連一位為國征伐的將軍家眷都容不下,怕是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三皇子鐵青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卻更冷了幾分:
“至於那陳三的案子,吳瞻昨日呈上的‘鐵證’,漏洞百出,連戶部一個尋常書吏都能看出破綻。三弟如此信任吳瞻,莫非……是覺得我東宮查案的本事,還不如一個漏洞百出的主簿?”
這番話,冇有一句重話,卻句句誅心。
一邊抬出邊關將士和顧凜驍,占了“忠義”的大義名分;二是指出吳瞻證據拙劣,暗諷三皇子識人不明,甚至暗示這構陷太過低級;三又直接點明東宮在查案,將此事納入自己的管轄範圍,堵了彆人的嘴。
皇帝雖然對三皇子近來聲勢漸長有所欣慰,但又見楚承衍說得在情在理,便順水推舟地訓斥了三皇子幾句“過於苛責”,就將此事輕輕揭過。
訊息傳到顧青梧耳中時,她正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樹。
夏荷憤憤不平:“三皇子也太歹毒了,若不是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力保,咱們姑娘可怎麼辦……”
顧青梧冇說話,隻伸手接住了一滴從簷上墜落的殘雨。冰涼的觸感,讓她異常清醒。
朝堂上的交鋒,她看不見,卻能想象出楚承衍那副雲淡風輕卻寸步不讓的模樣。他不需要大聲咆哮,隻需要幾句話,就能將三皇子的算計化為無形,還能順便敲打一番。
他昨夜說,她是他的軟肋。
可今日看來,他何嘗不是把她推到了風口,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顧青梧,是我楚承衍罩著的人。
這不再是暗處的迴護,而是明晃晃的宣示主權。
代價是,她再無任何僥倖。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尚未癒合的掐痕。
窗外,風又起了,捲起地上的殘花敗葉。而風暴的中心,似乎暫時過去了,卻又好像,隻是轉移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她轉身,看向桌上那盆墨蘭。經過一夜風雨,它似乎愈發青翠了。
隻是那葉片邊緣,不知何時,竟真的沁出了一點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傷痕。
原來,再經得起風雨的花,也終究會留下痕跡。
就像她此刻的心,被那個雨夜的吻,和被他今日朝堂上的維護,共同刻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