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接下來的兩日,顧府大門緊閉,對外隻說小姐染了風寒,需靜養謝客。
這藉口拙劣得近乎敷衍,可偏偏無人來戳破。
京中權貴府邸,誰家冇幾樁見不得光的“風寒”?隻是這安靜之下,顧青梧嗅到的全是山雨欲來前的土腥氣。
夜裡,又下起了雨。
不像是夏日那種酣暢淋漓的暴雨,倒更像初秋那種纏綿又陰冷的夜雨,細密得像無數根針,紮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令人心煩的響聲
顧青梧冇睡。她披著件豆青色的披風,坐在臨窗的榻上,藉著一盞如豆的孤燈,盯著那盆墨蘭發呆。
白日裡,她去花房看過那另一株所謂的“同樣的”墨蘭。
兩盆花放在一處,乍看毫無分彆,都是蘭中君子,孤標高潔。
可她蹲下身,用手指摩挲葉片背麵時,卻發現太子送來的這盆,葉脈更為粗壯,葉片邊緣有一層極細微的絨毛,那是經年累月生長在通風極佳處的特征。
而花房那株,雖也青翠,卻顯得有些嬌嫩,像是養在溫室裡的。
哪株更經得起風雨?
答案不言而喻。
她正出神,夏荷抱著暖爐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腦袋一點,驚醒過來,揉著眼睛道:“姑娘,這雨下得人心慌,您快歇著吧,奴婢在這兒守著呢。”
顧青梧剛想開口,耳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雨聲太密,反而掩蓋了一切。但那聲音,不像風聲,也不是雨打梧桐,而是府外長街儘頭,傳來的一聲極低的馬蹄聲,旋即戛然而止,像是來人刻意勒住了韁繩。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
夏荷也醒了,茫然地看著她:“姑娘?”
顧青梧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她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邊,用指尖將窗紙輕輕捅破一個小孔,湊近一隻眼睛往外覷去。
雨幕如織,長街空曠。
可就在她院牆外的那株梧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頂青綢小轎。
轎子樣式極簡,冇有任何紋飾,隻在轎簾邊角繡著一圈不易察覺的暗金色雲紋,那是東宮專用的“墨雲錦”。
轎子旁邊,立著一名撐傘的侍衛,傘麵壓得極低,雨水順著傘骨成串地往下砸。
而在轎前,一道修長的身影就那樣立在雨地裡,冇有撐傘,也冇有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任由雨水打濕了他鴉青色繡金蟒的袍角,整個人像是從這漫天風雨裡生出來的一棵修竹,清冷,孤直,又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儀。
是楚承衍。
顧青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怎麼會親自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立在她的院門外,任憑雨水澆透。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在深夜裡甩開儀仗,隻帶一名親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門前。這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夏荷,你去偏間待著,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許出來。”
夏荷嚇得一哆嗦,還想說什麼,卻在顧青梧沉靜的眸光下嚥了回去,乖乖退到了裡間,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外麵的雨聲。
顧青梧走到門邊,冇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一道門板,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雨幕:“殿下不怕淋壞了身子?”
門外的雨聲中,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帶著水汽的微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比起淋雨,本宮更怕……有人裝病騙人。”
顧青梧指尖蜷縮了一下,冇接這話裡的調侃,隻伸手拉開了門閂。
門一開,風雨裹挾著寒氣撲麵而來。楚承衍就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雨水順著他墨色的髮絲往下淌,滑過高挺的鼻梁,最後懸在下頜,滴落在地。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就那樣直直地鎖著她,裡麵的情緒翻湧,卻又被一層更深的寒意覆蓋。
“看來,顧姑孃的病,並不影響起身開門。”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顧青梧側身讓開一條道,垂眸道:“殿下既是淋了雨才說這話,那便是我的不是了。請進。”
楚承衍邁步進屋,帶進一身濕漉漉的寒氣。屋內暖黃的燈光映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子冷意。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不大的閨閣,目光最後落在那盆墨蘭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去看過了。”
“看過了。”顧青梧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與他隔著幾步的距離對峙,“殿下那株,葉脈更韌,確實經得起風雨。”
楚承衍轉過身,一步步逼近她。他身量極高,帶著一身未散的雨氣,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他伸出手,指尖還帶著屋外的冰涼,卻並非觸碰她,而是越過她,取下了掛在門後的那條乾爽的布巾。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濕透的髮梢,一邊垂眸看著她,那目光如有實質,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隻是‘經得起風雨’麼?”
他低聲問,嗓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磁性,卻又危險,“顧青梧,你可知,有些花草,不僅經得起風雨,還需要風雨來催發它的香氣。”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氣息,混雜著雨水潮濕的味道。
她甚至能看清他長睫上未乾的水珠,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顧青梧冇有後退,隻是仰起臉,迎上他的視線。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蘭草:“殿下深夜冒雨前來,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風雅之事?”
“風雅?”楚承衍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真實的寒意,“吳瞻明日便會複職,老三那邊,不會隻滿足於投石問路了。”
他忽然俯身,那張俊美卻冷冽的臉在她眼前放大,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一種帶著壓迫感的溫熱:“我給你兩個選擇。一,繼續守著你那溫室裡的花,等著下一場臟水潑來,看你能撐幾時。二……”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抬起,用指背極其緩慢地蹭過她的臉頰,那觸感冰涼又滾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做我這株墨蘭的陪襯。風雨我來擋,臟水我來擋,你隻需站在我身後。”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字字誅心,“當然,代價是,你這輩子,都彆想再摘乾淨。”
顧青梧渾身一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過於直白的“招攬”。這不再是暗示,而是擺在明麵上的交易,是一場賭上她一生名譽的豪賭。
她抬手,輕輕握住他停留在她臉頰邊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脈搏卻在她的掌心下有力地跳動。
她冇有推開,隻是就著這個姿勢,直視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瞳,一字一句地問:“殿下,若我選了第二條路,那我究竟是陪襯,還是……你的軟肋?”
楚承衍身體一怔。
握住他手腕的那隻手,纖細,柔軟,卻帶著一種不容輕視的力量。她的問題尖銳得讓他心尖一顫。
軟肋?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隻想將這隻快被人折了翅膀的鳥兒救出來,護在自己羽翼下。
可當她這樣問出來時,他忽然意識到,或許從他那日將那枚玉牌推過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成了他的軟肋。
雨聲在此時變得格外清晰,沙沙作響,掩蓋了兩人驟然紊亂的呼吸。
他冇有抽回手,反而反手一握,將她那隻不安分的手整個包裹進掌心。他的手心滾燙,與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軟肋?”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堪稱邪氣的弧度,眼神幽暗如夜,“那也得看,是誰的軟肋。”
他猛地將她拉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她幾乎能聽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耳膜。
“若是我的……”
他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瘋狂,“那便是我最鋒利的刃,也是我唯一願意親手摺斷翅膀,也要護在懷裡的雀。”
話音落下,他冇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下去。
這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一個標記,一個宣告。
帶著雨水微涼的氣息和他身上獨有的冷冽,強勢地撬開她的唇齒,攻城掠地顧青梧腦中轟的一聲,所有的理智、算計、權衡都在這一刻被這個吻焚燒殆儘。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卻因男女力量懸殊,被他緊緊地禁錮在懷中,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身前卻是他滾燙的胸膛。
窗外雨聲如注,屋內燈火搖曳。
許久,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
他看著她因缺氧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氤氳著水汽、失了焦距的眸子,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饜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現在,你還要問,你是誰的軟肋麼?”
他冇有等她回答,再次低頭,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眼瞼上,輕柔地吮去那不知是因驚嚇還是因情動而滲出的濕意。
這一夜的風雨,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門外。而門內的這一場較量,勝負已分,卻也是另一種糾纏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