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顧青梧在妝台前坐了片刻,直到窗外天色由明轉暗,暮色如硯台裡化開的濃墨,一點點滲透了窗紙。
夏荷端了燈進來,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揮手讓夏荷退下,屋裡重歸寂靜,隻有銅壺滴漏那一聲聲不緊不慢的“滴答”,敲得人心煩。
她攤開手掌,那枚雲紋玉牌靜靜躺著,溫潤,卻沉重得像壓了千鈞。
吳瞻的狼狽退去,並不等於結束。相反,這更像是對方亮出的第一張牌,試探虛實,也試探她與太子之間的深淺。
而太子那不動聲色的迴護,既是屏障,也是枷鎖。從今日起,她在世人眼裡,恐怕已徹底與東宮綁在了一處。
這念頭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正出神間,窗外隱約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異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倒像是瓦片被極輕地蹭過的聲音,若非周遭寂靜,幾乎難以察覺。
顧青梧心頭一跳,倏地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濃,窗欞外隻有一彎新月,清輝冷冽,映著院中桂樹的枝椏,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方纔那聲響,卻已杳然無蹤,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她屏息凝神,一動不動。
片刻後,那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輕,更短促,像是有人足尖點地,翻過了牆頭。
顧府雖不是銅牆鐵壁,但夜間也有護院巡邏。能這樣悄無聲息地潛入,絕非尋常盜賊。
她指尖一緊,玉牌的棱角硌著皮肉。是吳瞻去而複返?還是另一波來意不善的人?
她緩緩起身,冇有喚人,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無聲地挪到窗邊,指尖挑起一線窗紗縫隙,向外窺去。
院中無人。唯有桂花簌簌,落了一地碎金。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真是錯覺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倏地從桂樹後閃出,幾個起落,已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她廂房的窗下陰影裡。
那人一身深色夜行衣,身形挺拔,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正仰頭朝她窗內望來。
顧青梧呼吸一滯,下意識後退半步。
那黑衣人卻並未強行闖入,也未出聲,隻是抬手,朝她比了個極簡單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眉間輕輕一點,而後指向西方。
這是東宮暗衛獨有的聯絡手勢。眉間一點,指代“主上”;指向西方,東宮坐落在皇城西側。
是太子的人。
可白日裡已有劉姓侍衛傳話,深夜又遣人來,所為何事?莫非邊關或朝堂,又生了新的變數?
她沉吟一瞬,終是走到門邊,將門閂輕輕抽開一道縫隙,卻冇有立刻打開。
門外的黑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低沉的嗓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風裡:“顧姑娘,殿下口諭。”
顧青梧指尖抵著門板,冇有應聲,隻靜靜等著下文。
“吳瞻乃三皇子門客,今日所為,意在‘投石問路’。”
黑衣人的語速極快,字句清晰,“殿下讓姑娘知曉,石頭既已投出,浪花必起。三日內,請姑娘稱病,勿出府,勿見客,萬事小心。”
顧青梧睫毛輕顫。
果然,吳瞻背後是三皇子。這盆臟水,源頭在此。而太子深夜傳訊,不僅是提醒,更是將事態的嚴峻性明白無誤地擺在了她麵前,對方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一事,”黑衣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殿下說……那盆墨蘭,花房裡還有一株同樣的,姑娘可細細瞧瞧,哪株更經得起風雨。”
說完,不等顧青梧有任何反應,他足尖一點,身影如煙般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顧青梧站在門後,許久冇有動彈。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濃重的花香,吹得她單薄的寢衣緊貼在身上,生出一股寒意。她慢慢將門關好,插上門閂,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那盆墨蘭……
太子特意送來一盆,又讓人傳話讓她細看另一株。
這是什麼意思?是說顧家如今的處境,如同溫室裡的蘭花,看似清雅,實則脆弱,經不起真正的風雨?還是在暗示她,他纔是那株能經受風雨的“墨蘭”,是她唯一的倚仗?
又或者,兩者皆是。
她想起白日裡吳瞻那黏膩的目光,想起陳三癱軟在地上的哭喊,如今看來,不過是開始。
三皇子派吳瞻來投石問路,試探出太子對她的維護程度,接下來,隻怕是真正的驚濤駭浪。
而太子……他一次次出手,這份情分,重得讓她心驚,也讓她無所適從。那盆蘭花,還有這深夜的警示,無一不在提醒她,她已身處旋渦中心,再難獨善其身。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盆太子送來的墨蘭前。
月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照在蘭葉上,葉片修長,色澤深碧,確是佳品。她俯身,指尖輕輕拂過葉片,觸手冰涼柔韌。
另一株在花房?哪株更經得起風雨?
太子是在告訴她,選擇已經在她手中。是守著顧家這株看似安穩實則危如累卵的“蘭花”,還是……依附於他這株能經曆風雨的“墨蘭”?
這不是明示,是誘餌,是試探,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顧青梧直起身,望著銅鏡中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漸冷的女子。
臟水潑來,她能躲過一次,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若無太子迴護,今日的吳瞻,或許就不會“容後再查”,而是直接將她和陳三拿下,坐實罪名。
退路,似乎真的斷了。
她伸手,將那枚玉牌,放進了貼身的荷包裡。溫潤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不再像烙鐵,倒像是一塊沉甸甸的、能讓人心安的磐石。
隻是這心安,代價幾何?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那位深居東宮的殿下,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窗戶紙,已經被這盆臟水和這番夜話,捅破了一個再也遮掩不住的窟窿。
窗外,夜風更疾,花樹搖曳,碎金亂舞,如同她此刻再也無法平靜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