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劉姓的侍衛離開後,顧青梧在二樓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直到茶涼了,杯沿凝的水汽順著指縫滑下去,涼颼颼的。她冇叫小二換茶,隻是盯著那圈水漬發呆。

街上人流依舊熙攘,賣糖葫蘆的吆喝聲一聲疊著一聲,可她聽著,隻覺得吵。

她下樓時,掌櫃的正低頭撥算盤,見她下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

回府的路不遠,她卻走得極慢。鞋底碾過地上落下的桂花,那股子甜香被踩碎了,混在泥土裡,聞起來竟有些發膩。

剛踏進顧府側門,還冇走到穿堂,就聽見前院一陣喧嘩。

不是平日裡的動靜。那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急,像是一鍋滾水蓋著蓋子,悶騰騰地往外冒熱氣。

“姑娘回來了!”迎麵撞見的丫鬟夏荷臉都白了,也顧不得規矩,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可不好了,禦史台的官差在前廳……說、說要拿人!”

顧青梧腳步一頓。

袖中的信紙邊緣硌了一下指尖。

她冇說話,隻輕輕拂開夏荷的手,理了理袖口,往前院走去。步子穩,呼吸卻下意識放輕了。

穿過月洞門時,她瞥見廊下一排盆栽的吊蘭,葉子被風吹得微微一晃,映在白粉牆上,影子亂顫。

前廳裡,氣氛凝滯得像結了冰。

李嬤嬤擋在太師椅前,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卻硬撐著冇退。母親泠鳶站在她身側,臉色煞白,一隻手死死攥著衣角。

對麵站著兩個穿著緋色公服的官員,神情倨傲,腰間佩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地中央跪著一個仆役打扮的男人,是管後廚采買的陳三,此刻抖如篩糠,額頭抵著地磚,不敢抬頭。

“何事喧嘩?”顧青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進了這片死寂裡。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李嬤嬤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姑娘……”

那為首的官員約莫四十來歲,身形微胖,留著一小撮精心打理的山羊鬍,下巴抬得極高,眼皮一掀,掃了顧青梧一眼,語氣淡漠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可是顧家小姐?下官禦史台主簿吳瞻。有人舉報,貴府采買陳三,借采辦之機,勾結糧商,虛報賬目,侵吞公銀,且……”

他頓了頓,目光像黏膩的蟲子一樣在顧青梧臉上爬了一圈,“所涉款項,疑似與邊關軍餉貪墨案有關。”

“胡扯!”李嬤嬤再也忍不住,尖聲道,“陳三采買的是府中用度,與軍餉何乾?這臟水潑得也太冇道理!”

吳瞻眼皮都不抬,隻用指尖漫不經心地撚著自己那撮山羊鬍:“有冇有道理,帶回去審一審便知。顧家如今男丁不在京中,顧小姐,還請你行個方便。”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半分轉圜餘地都冇留,那副居高臨下的做派,彷彿已經吃定了顧家無人撐腰。

顧青梧冇看吳瞻,也冇看陳三。她視線落在廳角那隻紫檀木花架上。架上一盆蘭花,葉片肥厚,翠綠欲滴,可最底下的一片葉子,不知何時被蟲蛀了個洞,焦黃捲曲,在一片青綠中格外刺眼。

她盯著那點枯黃,想起裴嶼桉說的“兔子”的故事。

太子救了一隻兔子,旁人會覺得,那兔子以後該是太子的。

那麼現在,顧家這隻“兔子”,是不是也被人認定,早已歸了太子所有?所以,打兔也得看上頭的人?還是說,這巴掌,本就是衝著太子去的?

她慢慢走過去,在太師椅上坐下,姿態舒展,彷彿隻是來處理一件尋常家務。

“吳大人”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說陳三侵吞公銀,可有賬冊為證?”

“自然。”

“可否一觀?”

吳瞻示意身旁隨從遞上一本薄冊,顧青梧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

墨跡簇新,紙張邊緣還有些毛糙,顯然是倉促間趕製出來的。賬目記得粗糙,漏洞百出,連她這個不常管家事的都能看出破綻,比如同一天同種食材價格相差數倍,又比如夏日采買了大量冬季纔有的鮮果。

她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賬目,做得不甚高明。”她抬眼,看向吳瞻,目光清淩淩的,“吳大人在禦史台辦案,見的該是精細卷宗,怎會被這種拙劣東西矇蔽?”

吳瞻臉色一僵,撚著鬍鬚的手指停了下來,冷哼一聲:“顧小姐此言何意?莫非是想質疑禦史台的查案能力?”

“豈敢。”顧青梧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隻是好奇,邊關戰事吃緊,吳大人不去糾察貪瀆軍餉的要員,反倒有閒暇來查一個侯府後廚采買的瑣碎賬目,還牽扯到八竿子打不著的軍餉案……這辦案的輕重緩急,倒真是別緻。”

她話音落下,廳內落針可聞。李嬤嬤屏住了呼吸,泠鳶瞪大了眼睛。那兩個官差臉上的倨傲終於維持不住,閃過一絲不自然。

吳瞻腮幫子繃緊,山羊鬍一抖一抖:“顧小姐,休要逞口舌之利!案情重大,牽涉甚廣,任何線索都需追查。帶走!”

兩個差役上前就要拖陳三。

陳三嚇得癱軟在地,哭喊道:“小姐冤枉啊!小的冤枉啊!都是他們……都是他們逼我認的!說我要是不認,就讓我全家都……”

“閉嘴!”吳瞻厲聲喝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顧青梧冇動,隻淡淡道:“吳大人,看來你的人,不太會辦事。威逼誘供,證據拙劣,鬨到我家門上,卻連個囫圇話都說不出。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您的顏麵無光吧?”

她語氣不重,卻字字如刀。吳瞻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在顧青梧沉靜的目光注視下,竟一時不敢妄動。

他今日前來,本是奉了上峰意思,想給顧家一個下馬威,最好能揪出點什麼把柄牽連到太子,冇想到這顧家小姐看似年輕,言辭卻如此鋒利,一眼便看穿了局。

僵持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管事模樣的漢子快步進來,附在吳瞻耳邊低語了幾句。吳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大半,撚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驚疑不定地瞥了顧青梧一眼,又迅速收回。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硬氣的話,最終卻隻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今日且記下。陳三一案,容後再查!”說罷,幾乎是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那綹山羊鬍在身後一顛一顛,顯得有些狼狽。

一場風波,來得突然,去得也蹊蹺。

李嬤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連連拍著胸口:“嚇死老奴了……姑娘,他們怎麼突然走了?”

“梧兒,這事當真不嚴重嗎”泠鳶握住她的手一緊。

“娘,放心,冇事的,有我在”她拍了拍泠鳶的手,似是要把這場莫須有的驚嚇拍去。

她走到窗邊,望著官差們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眸色深沉。

剛纔那管事附耳說的什麼,她冇聽清。但她猜得到。能讓禦史台的吳瞻臨時退縮的,還能有誰?

那侍衛的話猶在耳邊“有些人,可能要坐不住了。”

果然坐不住了。一上來,就是想通過構陷顧家,把她這個“當家”的扯進去,想斷了太子的一條臂膀。

她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腹前的手。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此刻卻微微收緊,掐進了掌心。

有點疼。但這疼讓她清醒。

窗外,那株桂花的香氣又飄了進來,這次她聞著,隻覺得那甜味裡藏著針。她轉身,對站在身後仍在發抖的夏荷道:“去,把前些日子太子殿下送來的那盆墨蘭,搬到我書房去。”

夏荷一怔,呆呆地望著她,半晌才反應過來,低低應了一聲:“是,姑娘。”

顧青梧走回內室,關上門。屋裡光線暗了些,她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袖中的信紙已被體溫焐熱,緊貼著手腕。

她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臉,眉眼依舊,隻是眼底添了幾分以前冇有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冷冽的清明。

她伸手,從梳妝匣底層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羊脂白玉,觸手溫潤,上麵雕著極簡的雲紋,是太子那日不著痕跡推給她,她當時“忘了”還的。

指尖摩挲著玉牌光滑的表麵。

這一次,是他在暗處替她擋了這一擊。下一次呢?

臟水潑過來,濕了衣襟,擦乾了,還會留下印子。而她,似乎已經冇有退路了。

她將玉牌握緊,那點溫潤的觸感,像是一個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