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窗冷月

一覺醒來,頭痛欲裂,紫菀睜開眼,隻看到一枚鏤空的銀雕熏香球掛在妃色帳頂,

散逸出上好的安息香,自己則睡在一張雕花楠木床上,窗外銀月高懸,

房中物件陳列井然有序,十分清淨,除她以外再無彆人。看樣子並不像尋常人家,

這...是哪兒?她掀開被褥,低頭見自己身上一襲月白中衣穿得妥帖,定一定神,

翻身想要下榻,卻驚動了門外的人,一個青衫女孩推開房門,

急急上前扶了她道:“姑娘雙足早已磨破,不可下榻啊!”經她一喊,

紫菀這才覺出腳上的痛楚來,抬起被白布包紮的粽子般的雙腳,紫菀十分無奈,

到底是亂了心神,出門時竟連鞋履都忘記穿,活該被包成這樣...隻不過,

不知爹爹那邊現下如何...青衫女孩偷偷抬頭,看見眼前女子臻首低垂,

一頭如瀑青絲掩了麵容與情緒,看不真切,隻是她緊緊抓著錦被的雙手卻是骨節突起,

慘白異常。那女孩怔怔地跪在那裡,紫菀穩了穩心神,強自抬頭笑道:“你也起來罷,

莫跪著了。”話音未落,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衫女孩正望著紫菀一抹蒼白笑容出神,不想她竟問起自己的名字,

匆忙答道:“婢子...婢子名巧雲。”話畢,巧雲依言站起身來,見紫菀仍坐在床邊,

冇有要躺回去的意思,便從一旁衣箱中取了一件外裳給她披了。

紫菀忽地一把抓住巧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巧雲心驚,那雙白玉如蔥的手竟冰涼徹骨,

未及他想,便聽紫菀顫抖著問道:“月城西麵落雲山...火勢如何了?

”巧雲眼中浮現一抹哀傷的神色,搖搖頭道:“聽說那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城守大人命闔城軍民一同救火,還從鄰近阜城調了水來,火勢直到酉時二刻才被撲滅,

而落雲山雖是孤山,

八八...隻是可憐了辭官隱居的慕大人一家...”轟隆——腦中似有驚雷乍起,

紫菀身形一晃,勉強抓住了床榻側欄纔不至於跌下床去,腦中木木,

竟是連淚都流不出一顆來。紫菀心中思緒百轉,終是忍不住跳下榻去,隻是雙腳一挨地,

就如針紮一般,疼痛難耐,又或許是在床榻上躺了太久,雙腿一軟,竟癱倒在地。

巧雲嚇得趕緊撲到地上去,要扶紫菀起來,突然聽見房門推開的吱呀聲,稍一仰頭,

便急急伏下身去,舌頭卻似打了結一般,“少....少少爺!”紫菀聞聲抬頭,

房門大開,一片清冷月輝灑進房來,使得月色下立著的人也清峻了幾分,

黑髮由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綰著,襯得麵容白皙,豐神俊朗,

一雙眼眸卻是靜沉猶如寂冷子夜,深邃猶如碧水深潭,他看著癱軟在地臉色蒼白的慕紫菀,

眉頭微蹙,巧雲在一旁跪地求饒,他卻如同未聞,隻對著紫菀顧自說道:“我帶你去落雲山。

”月光皎潔,一架馬車自月城街市奔馳而過,霎時塵土飛揚。一盞茶時間過後,

馬車穩穩噹噹停在了將近燒禿的落雲山腳下。僅是坐在馬車裡,

便能聞到那一股刺鼻的焦味,

可想落雲山此時會是怎樣一個場麵......紫菀咬了咬牙,打起精神來,

剛掀開車簾卻愣住了。一個頎長的身影正立在轎凳邊,背對著她微微彎下脊背。

“阮公子,你這是做什麼?”剛纔他們同坐一車,紫菀聽了他的敘述,

才知道自己暈倒於落雲山步道,恰逢他連夜趕路率人經過落雲山,救下了她,

又著人送去城中安頓。紫菀謝過他,又問起他的稱呼,他隻微微一笑,“在下姓阮,

單名一個‘晨’字。”紫菀不解,阮晨便溫聲道:“慕姑娘行走不便,若不嫌棄,

便由在下背慕姑娘上山罷。”這...這可如何是好?倒不是紫菀矜持顧忌名節,

她從小便跟著三哥四處遊玩,扮作男子與同齡人稱兄道弟,爹爹也不多加責怪,

從來都是縱容她的,她自個兒也不覺有差,隻是...阮晨既已救過自己,

卻還這般溫和細緻地要背了她上山去,這叫她如何過意的去?“慕姑娘。

”他又喚了一聲,紫菀屏一屏氣,緩緩伏在他背上,道:“有勞了。

”阮晨揹著紫菀,一步步踏在蜿蜒而上的步道上,道旁是燒焦的草木,草木已成灰,

傾灑在青石板路上,一步踏出一個腳印。他眼中冷鋒點點,似冬日晨星,又似冰霜賽雪,

目光淩厲,直投前方,將山中慘烈景象視若無物。紫菀環顧四周漆黑的枝椏,

心中一陣鈍痛,曾幾何時,她每每走在這步道上,都是穿花拂柳而過,春來桃花開,

夏來綠成蔭,秋來楓葉紅,冬來青鬆勁,然而如今,曾經熟悉的一切都已不複存在,

湮滅在昨日的記憶中,再也喚不回來。踏過最後一級石階,紫菀心中一沉。“到了。

”她不敢抬頭,隻怕不經意的抬眸會讓自己心神俱滅。“小姐!

”一把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紫菀循聲望去,竟是茹月和司以默奔了來,

二人皆穿著素白縞衣,原本擔憂的神色被欣慰所取代,茹月巴巴地望著她,生怕她再消失掉,

“小姐...都是茹月貪睡,醒來才發現小姐不見,

又被告知落雲山起火...先前又有一名小廝裝扮的男子告知小姐暈厥被他家少爺所救,

我們可擔憂了一整天了,現下...小姐冇事就好...”正說著,茹月眼中便有些濕潤,

紫菀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撫,一麵又抬起頭來,瞥見不遠處放著數口棺木,

棺木前置一盅香鼎,鼎中立著數支香,鼎前有蒲團,和一堆已燒成灰燼的冥紙。

紫菀眉睫顫動,心下黯然,

爹爹他們...終究是去了麼...阮晨示意茹月和司以默不要說話,

揹著紫菀到了蒲團前,將她放下。紫菀撲通一聲跪下去,重重地磕了個頭,聲音極冷,

在夜色下顯得格外清晰:“爹爹,小女不孝!小女...來晚了!

”阮晨看一眼紫菀肅清單薄的背影,轉身向香鼎進了三炷香,冇有言語。

夜裡山風寂冷,掀起每人素淨的衣袂,紫菀跪在蒲團上,眼神清冷,

默默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目光挪移的極為緩慢,偶一柔和,似是想起曾經的歡樂時光,

她目不轉睛的描摹著眼前的一切,想要把這一切都深深鐫刻在心底。良久,

紫菀收回目光,偏頭看司以默,神色寂然:“你們可知,此次大火究竟是何起因?

”“小姐...是璿兒。”

更新時間:2024-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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