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棠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唯有接受,於是問道:“那她何時去教會醫院?”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修女們若知道她失聲了……”

“聖瑪利亞的瑪利亞修女,”他慢條斯理地說出那個名字,“曾在奉天戰地醫院服務七年。她接診過被炮火震聾的孩子,處理過遭強酸灼傷的婦女。你覺得,她會嫌棄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

西棠呼吸一滯,手心捏得發疼。

“到時候我會讓張副官送她過去。”李崇川向餐廳方向喊了聲王媽,轉身時軍靴輕掃過她裙邊,當然,三小姐若想親自送行,也是可以的。

不過……

他轉頭看向她,一手將油紙包遞給王媽送去給昭陽,一手將另一盒奶油小方放在她眼前的茶幾上,“再不吃,又要化了。”

西棠看著油紙包,推拒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聽見他說:“你自便,我去打個電話。”

李崇川兀自走進了書房,西棠僵在客廳裡捏了捏裙子,她從未在彆人家裡用過餐,很是無措。

王媽笑著送來紅茶,招呼她坐。

西棠點點頭,尷尬地把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崇川拿起電話,倚在窗邊,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西棠身上。

她坐在茶幾後,背脊挺得筆直,像是自幼被嚴格訓練出的儀態。

不一會兒,西棠解開下巴處的絲帶,將草帽摘下放在一側,陽光透過玻璃花窗,將她籠在一片斑斕的光暈裡。

奶油小方被她用銀匙輕輕剖開,糖漬櫻桃滾到瓷碟邊緣時,她忙用匙尖擋了擋,避免發出碰撞聲。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等奶油在唇間化儘才嚥下,嘴角始終乾乾淨淨,不像昭陽吃得滿臉都是。

李崇川突然想起德**校餐廳裡那些貴族小姐。她們用鑲金餐具吃黑森林蛋糕時,也是這般做派。可西棠不同,她藏著東方特有的含蓄。

他記得她從前總穿旗袍,那種將人捆得端莊又壓抑的衣裳,如今這身洋裝倒讓她顯出幾分鮮活的生氣。

裙襬上那些黛色的圓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飄蕩蕩地落在他眼底。

當她不自覺舔了下匙背的奶油時,電話那頭的士官喊了好幾聲:“參謀?”

李崇川驚覺自己失了神,他掛掉了電話。

“合口味嗎?”他突然出現把西棠嚇了一跳。。

銀匙停在半空,奶油緩緩滴落。她抬眼時,嘴角還沾著一點白,像雪落在紅梅上。

“太甜了。”她說著,卻又舀了滿滿一勺。

西棠拿起餐巾擦淨嘴,熟練地繫上了草帽,起身與他告彆:“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李崇川隨她一起下了樓。

兩人駐足在車前,她瞥了眼正在低頭點菸的李崇川,推脫道:“就送到這裡吧,我叫車回去就好,不麻煩李參謀。”

火光擦起的一瞬在他高聳的眉骨間拓下一片陰影,李崇川吐出一口煙,看了眼來去匆匆的車流,“這幾日晚上不安全,我送你。”

西棠正要再推辭,忽然聽見一聲呼喚:“李參謀!”

她循聲望去,心猛地一沉。

東薔的貼身侍女蕊兒正挽著一名軍官的胳膊,從街對麵款款走來。

蕊兒穿著鮮豔的旗袍,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與平日在公館時的樸素打扮判若兩人。

西棠心頭跳地厲害,她也顧不得禮儀,一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縮在後座最角落的位置,將帽簷壓得極低。

若是蕊兒看見她與李崇川在一起,回公館嚼舌根,後果不堪設想。

車窗外,李崇川與那位軍官寒暄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麼巧,參謀也住這一帶?”

“來看朋友。”

“我就住這對麵,上月才租的。附近有家館子不錯,今兒我不當值,參謀可否賞臉一聚?”

“不了,我還有事。”

透過草帽縫隙,西棠看見蕊兒嬌笑著靠在軍官肩上,與她以往唯唯諾諾的模樣大相徑庭,竟有幾分東薔的張揚。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東薔之所以知道她與李崇川的會麵,恐怕就是因為蕊兒來此處見情人無意間碰上了。

她正琢磨著,車門突然打開,李崇川坐了進來。西棠慌忙向旁邊挪了挪,試圖與他保持距離。

李崇川輕笑,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躲什麼?”

西棠不敢抬頭,低聲道:“那個…那位士官也住在這裡嗎?”

“對麵那棟樓。”李崇川示意司機開車,“怎麼,認識?”

西棠搖搖頭,在顛簸中沉思。除了姑姑教習出來的幾位姑娘,旁人是不許出局侍奉的。

她看向後視鏡中逐漸模糊的蕊兒,眼裡的擔驚受怕一點點地消弭。

回到公館時,正好瞧見婆子端著菜進偏廳。

南芷、東薔、北茉和姑姑已經落座,五副碗筷擺放得一絲不苟。

“三姐回來了?”北茉第一個抬頭,圓臉上綻開笑容,“今兒大姐去買了了蘇州廚子,做了你愛吃的櫻桃肉,快坐下嚐嚐。”

西棠輕聲道謝,目光掃過餐桌。

描金青瓷盤裡蟹粉獅子頭金黃飽滿,上麪點綴著幾絲嫩黃的蟹肉。

櫻桃肉紅潤透亮,裹著晶瑩的蜜汁。

一盤清燉肉沫散發著熱氣,打底鋪著碧綠的豌豆苗。

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醃篤鮮,湯色奶白,隱約可見裡麵的鹹肉與鮮筍。

“坐下吃飯吧。”姑姑頭也不抬地說道,手裡銀匙輕輕攪動著麵前的燕窩羹。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繡金線的旗袍,髮髻一絲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墜子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大概是一會兒要出門。

西棠安靜地坐下,傭人立刻為她添上一碗碧粳米飯。

飯粒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竹香。

她夾了一筷子櫻桃肉,甜中帶酸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確實味道不錯,但此等美味卻不及奶油小方的半分歡愉。

餐桌上一片寂靜,隻有銀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

南芷小口啜飲著醃篤鮮,北茉捧著碗小塊夾著豌豆苗,東薔仔細挑著菜裡的薑絲,姑姑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她的羹湯,偶爾用帕子輕拭嘴角。

這副風平浪靜的情形,彷彿昨晚的鬨劇冇有上演過一般。

半刻鐘後,姑姑放下了筷,示意她們不用陪,扶著椅子起了身,“約了周太打牌,你們早些休息,明日還有要去赴宴。”

“我也先回屋了。”南芷放下筷子,碗裡的飯還剩大半,“該服藥了,先告退。”

東薔跟著搖曳生姿地離開了,路過身後時,濃鬱的香水味撲麵而來,是那種西洋貨,甜膩得讓人頭暈。

看著東薔扭動的腰肢消失在樓梯,讓她想起了方纔見到的蕊兒。

那個低眉順眼的侍女,卻塗著豔麗的胭脂,挽著軍官的胳膊招搖過市。

主仆二人,倒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做派。

西棠輕笑了一聲,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東薔整日裡防著彆人,生怕被搶走常客,卻不知自己的貼身侍女早已在暗度陳倉。

這公館裡的女子,不是忙著算計彆人,就是被人算計,無休無止。

可笑著笑著,喉間又漫上一絲苦澀。蕊兒攀附軍官,東薔籠絡權貴,就連她自己……也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公館當了時家衡的女伴。

亂世中的女子,竟都把攀附男子當作唯一的生路,何其可悲。

“三姐,還要添湯麼?”北茉的聲音將西棠從思緒中拉回。

“不必了。”西棠搖搖頭,目光掃過滿桌珍饈。

這桌看似精緻的菜肴,不過是又一場精心包裝的交易。

新廚子是南芷用大洋買的,櫻桃肉裡用的陳年花雕是週會長送的,就連姑姑要去打的麻將,也不過是變相的攀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