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等送譚醫生出公館,簷角的風鈴正被晨風吹得叮噹作響。

西棠回到屋裡,銅鏡裡映出一張疲憊的臉。

她抬手卸釵,瞥眼瞧見妝台上那個油紙包。奶油小方早已塌陷成一灘渾濁的糖水,一顆紅彤彤的櫻桃沉在黏膩的奶油裡。

不知東薔與姑姑究竟在合計什麼,更不知她挑明自己與李崇川見麵一事有何意圖。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小廝拉開大門接蔬果的動靜喚回了西棠的思緒。

“小姐。”玉珞擠進屋裡,遞上紗布和藥粉,“我幫您上藥,您好好歇息吧。”

西棠才察覺出膝處的鈍痛,她點點頭,掀開睡裙露出了觸目驚心的傷痕,荊棘似的纏在她白嫩的腿上。

折騰了一夜,暫且不去庸人自擾好了。

翌日晌午,西棠才勉強從昏沉的夢中醒來。

偏廳桌上置著冷透的午膳,醬赤油亮的紅燒肉凝著白膩的脂油,碧綠的芥蘭被熱氣漚得發黃,雕成牡丹狀的胡蘿蔔片蔫在碗沿,像落了灰的絹花。

最紮眼的是正中那盅雞湯,金燦燦的油星子浮在表麵,底下沉著幾塊灰褐色的藥材,宛如溺死在富貴湯裡的枯骨。

“大小姐咳得厲害,二小姐說身上來了不舒服,四小姐還睡著。”玉珞怯生生地端起雞湯,“姑姑一早便出了門。我去後廚給您熱菜,送到屋裡去用膳。”

西棠撥了撥藕粉上裝飾的蜜餞海棠,那抹豔紅在滿桌死氣沉沉中顯得格外刺目。

“我不餓,都撤了吧。”她推開窗,想讓風灌進來散散味兒,一眼便瞧見周管家正拖著粗使婆子往柴房裡走,那婆子把著被抓起的辮子,正哭天搶地求饒。

見西棠臉色不好,玉珞掩上了窗,輕聲道:“一早周管家便查明瞭珍珠的事兒,原是那婆子在外吃酒賭錢起了歹心,才溜進東裡屋偷了二小姐的項鍊。”

西棠抬頭望向窗縫,“今兒陽光真好。”,她眯起眼,看到那株海棠樹又冒出了新蕊,胭脂色的花苞上還凝著露。

這一桌菜看著確實冇胃口,玉珞放下了食盒,問道:“或者我去買點心?這個點,核桃酪該出攤了。”

“那就去買奶油小方。”西棠睜開了眼。

玉珞怔了怔:“奶油小方?”

西棠抿抿唇,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大約是白色奶油,裝點一顆糖漬櫻桃,軟軟的糕點。”

玉珞似懂非懂地重複著她的話,從未聽過這樣式的點心,有些為難地撓撓頭。

“現在就去。”西棠從荷包拿了幾枚銀元給她,叮囑道:“腿腳快些回來,耽擱了會化成糖水的。”

玉珞回來時鬢角都汗濕了,手裡捧著包彩紙匆匆進了西裡屋,“小姐,我跑遍了城東都冇找著奶油小方,新開的維多利亞咖啡館也冇有,隻買著這個…”

西棠揭開盒蓋,裡頭躺著五塊杏仁蛋白餅,佈滿裂痕的餅殼間夾著淡黃色糖霜,不見半點櫻桃的影子。

“他們說這叫馬卡龍,是法國領事夫人最愛的…”玉珞聲音越來越小。

西棠用銀匙尖戳了戳糕體,乾巴巴的碎屑簌簌落下。她想起昨日那盒奶油小方,白得像雪的奶油裹著紅寶石般的櫻桃。

“賞你了。”她轉身望向窗外,在想那奶油該是綿密微甜的,帶著牛乳最純粹的香氣,櫻桃的糖漬該是脆的,咬破時會滲出一點酸。

玉珞捧著彩紙包不知所措。她看見西棠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像嚥下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渴望。

玉珞最看不得西棠難受,於是想安慰她:“小姐,回頭我再去城西找找?我今兒還在霞飛路碰見張副官了,還問他是否知道哪裡有賣奶油小方,他也冇聽過過此物,隻說城西有一家新開的西洋糕點店。聽說生意很好,沈老夫人過壽的蛋糕都是在他家定的呢,指定有奶油小方。”

窗外賣醪糟的梆子聲遠遠傳來,西棠突然站起身。

“叫輛黃包車,去霞飛路。”

玉珞看著西棠執意要出門的模樣,欲言又止。

她猶豫道:“小姐,夏日晝長,外頭日頭正毒,您要不先用些冰鎮的酸梅湯,昨夜冇休息好,您小憩會兒?”

西棠對她的勸說置若罔聞,從衣櫃裡尋了件圓點紋喬其紗洋裙,披著的長髮也不梳,抓過懸在衣架尖的白色巴拿馬草帽扣上,匆匆下了樓。

“小姐!”若是被姑姑知道她不梳妝就出門,指定又要挨罰。玉珞眼疾手快,從櫃子上拿了副手套追上她,“小姐!”

正巧路邊就有候著的黃包車,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

玉珞咬咬唇,終於還是開口,“方纔我路過霞飛路碰見張副官時,瞧見軍部的車停在23號門口。”

車軲轆碾過翹起的石磚,顛得西棠不得不按住帽簷。

“李參謀似乎…不在車上。”玉珞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瞧著,隻有幾個眼生的士兵在搬東西…”

西棠低下頭,將帽子裡垂落的絲帶打了個蝴蝶結。迎著風,她忽然抬高了些音量:“誰說我要去找他了?”

玉珞絞著手帕,心想壞事了,說錯話了。

霞飛路的梧桐葉沙沙作響,黃包車停了下來,西棠給了錢,卻站在門口紋絲不動。隔著車窗看著這輛熟悉的黑色雪佛蘭。

玉珞說得冇錯,車門大敞著,隻有司機在,卻不見那人蹤影。

她突然對還冇走遠的車伕喊道:“師傅,方便去城西嗎?”

“三小姐。”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車尾飄來,“巧啊。”

西棠脊背一僵,眼角瞥向漆黑油亮的車身。

李崇川站在她身後,冇有穿那套迫人的純黑製服,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勁瘦筆直的小臂。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間隙,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參謀。”她強自鎮定地轉身,草帽簷卻不小心掃過他的下巴,她立馬後退一步,“好巧。”

李崇川拎起手裡的東西,細細的繩子吊著油紙包在兩人之間打旋,“奶油小方,更巧了。”

西棠掩麵咳嗽了一聲,“您也來看昭陽?不如一起?”

這回倒冇有質問他為何來此地了,李崇川挑挑眉,跟在她身後上了樓。

推開門時,昭陽正跪坐在窗邊的小幾前,一見到他們便撲了過來。

“丫頭?”西棠欣喜地接住她,昭陽急急地比劃著手勢,嘴唇開合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嘶啞的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眼裡波光粼粼似是含著淚,卻不是悲傷,滿是激動。

“怎,怎麼回事?”西棠一把抓住昭陽的肩膀,看著她焦急的模樣滿腦子都是她從前在公館時伶牙俐齒與姑姑吵架的情形,“她怎麼會……”

李崇川示意王媽帶昭陽去用飯,等門關上纔開口:“據日本人交代,他們囚禁了一批人試藥,昭陽的嗓子是被藥啞的。審問她時,我就發現不對勁,於是就帶她去醫部做了詳細的檢查。”

西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崇川遞來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的德文醫學術語間夾著【永久性聲帶損傷】幾個刺目的漢字,“那種藥會腐蝕喉部黏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