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棠抱著油紙包踏入花鳧公館時,前廳一片的狼藉。

想到今晚城裡不知為何事戒嚴,她心口突的一跳,忙跑了進去。

隻見項鍊散落一地,渾圓的珠子在青磚地上四處滾,東薔散著長髮,瞪著的紅眼轉向西棠時驀地一彎,“三小姐回來了?正好,你可趕緊回西裡屋瞧瞧有冇有丟東西。咱公館裡出賊了,我那串南洋珍珠丟了!”

西棠彎腰撿起腳邊一顆珠子,仔細一瞧,卻不是她口中的南洋珍珠,“二姐再找找,興許是丫頭收起來了。”

“我正想呢!”東薔突然拔高聲音,“我先前就說不許香檀進公館!那丫頭就是個飛賊!頭一回就因偷了姑姑的香錢差點被打死!大姐非得把她從廟裡帶回來!婦人之仁!現在可好?偷了姑姑的偷我的,下回得把公館都偷了去!”

“咣噹!”

二樓廂房門被猛地推開。北茉慌慌張張跑過來,“彆、彆吵了…”她瘦小的身子卡在樓梯中間進退不得。

東薔一個眼風掃過去,北茉立刻縮了縮脖子,身後的南芷披了件寢衣衝出來,捏著佛珠的手都在泛白,“東薔,你丟了東西就去找,在這裡指桑罵槐作什麼?香檀何時進過東裡屋?況且你那南洋珍珠先前就典當出去了,當我不知?”

北茉忙去拉南芷的衣袖,“大姐,你病還冇好…”

東薔花容失色道:“大姐病糊塗了?說什麼胡話?我何時典當過珍珠?”她剜了一眼拽住南芷的丫頭香檀,冷笑道:“小偷小摸慣了,這毛病是天生的,你要是認了我何必這樣給難堪?”

“偷摸的人到底是誰?真當我不知你早就趁我病不能出局搭上了沈鐮?你明知!”南芷話未說完就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

北茉急得直跺腳,兩邊拉著,“彆、彆這樣…我去請大夫…二姐,你就少說幾句吧。我那兒還有一串珍珠,若你不嫌棄,我給你送來。”

“嗬!”東薔一把拽住北茉,“小賤蹄子,輪得到你出頭?打量著我不知陳孝和今晚偷偷著人給你送禮物?在我眼皮底下狐媚?”她抓起北茉的手,紅瑪瑙戒指沉悶的光落在北茉驚慌的眼裡,她拚命抽手。

東薔逼近南芷,挑釁道:“就你這病秧子,沈老闆能找大夫月月來給你看病已經夠體麵了。你還想著他為你守活寡?我年輕,又能伺候他,你憑什麼不許?”

南芷捂著心口劇烈喘息,北茉哇地哭出聲撲過去扶她:“大姐!大姐你彆嚇我…”

西棠冷眼看著這場鬨劇。燭火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如狂草。

“夠了。”二樓傳來姑姑的聲音,眾人屏息望去,七零八落的珠子被風吹停在腳邊。

夜已深了,後院祠堂裡隻點著兩盞長明燈,燭光幽幽映在四人神色不一的臉上。

“一日都不消停,都跪好了。”姑姑的聲音從珠簾後,手裡的翡翠煙桿嫋嫋生煙。

西棠的膝蓋剛觸到瓷片,尖銳的疼痛就鑽心而來。舊傷未好又添新傷,她難忍得咬唇,餘光瞥向南芷搖晃的身子。

她那件單薄的寢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知錯了?”姑姑的聲音不緊不慢,卻讓北茉嚇得一個哆嗦,膝蓋下的瓷片咯吱作響。

鑽心的疼她都不敢出聲,捂住嘴眼淚簌簌落在膝下的團花金枕上。

東薔搶先開口:“姑姑明鑒,都是香檀那丫頭作的鬼!若不是她,我!”

“閉嘴!”姑姑將煙桿重重砸在案桌上,茶盞頃刻落地,碎瓷飛濺,東薔慌忙遮住臉生怕被擦傷。

“我還冇死呢,你們就敢在公館裡這般撒野?我竟不知,花鳧現如今是你東薔當家?”

香爐裡的沉香被風染出一簇火花,嗆得眾人一陣咳嗽。

藉著這陣煙,東薔掩麵靠近西棠,“三妹妹,聽說你今兒與李參謀見了麵?”

西棠猛地攥緊裙角,布料在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二姐不出門都耳聽八方。”西棠笑著看她,額角處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怪不得冇功夫好好找找珍珠,原是偷摸跟蹤我?”

東薔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我用得著跟蹤你?”

“東薔。”姑姑突然出聲嚇了她一跳,“跟我過來,我有話問你。南芷,你回去好好歇著,既病未好,就不要出屋惹事。北茉,”

話未說完,北茉突然暈倒在地,額頭磕在香爐上鮮血直流。

“裝什麼死!”東薔抬腳就要踹,卻被西棠一把推開。

“她發熱了!”西棠按住北茉腦袋上的傷口,“你真要鬨出人命才甘心?”

姑姑緩緩起身,“都滾回去待著!東薔,跟我過來。”

燭火忽明忽暗,將姑姑的背影拉長得如同夜鬼。

西棠對門外喊道:“聽雪!快來扶四小姐回屋,再去找譚醫生來!”

廂房內燭火幽微,姑姑微眯著眼半響不說話。站在一側的東薔,攥緊了裙縫,也不敢出聲兒。

“此次晚宴你可知輕重?”

見那燭火晃得厲害,東薔稍稍向前,俯身用手擋住了風,“東薔不知。”

姑姑點燃了菸絲,深深地吸了一口,眉心慢慢地舒開,“是為著新開的商路,聽過盤尼西林嗎?”

東薔搖搖頭。

姑姑眼皮未抬,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菸嘴裡的菸絲,“比黃金還貴的救命藥,比鴉片還毒的生意經。”

她的手一頓,驀地看向東薔,“到時候,你陪好佐藤。”

東薔指尖掐進掌心,麵上卻擠出一絲笑:“姑姑,我這幾天嗓子疼,怕是唱不了曲兒……”

啪的一聲翡翠煙桿敲在案桌上,驚得東薔肩頭一顫。

“南芷身子骨不好,一臉的病氣。北茉蠢鈍,又冇個心眼。西棠……”姑姑歪身靠近她,輕吐一口渾濁的煙霧噴向東薔緊繃的臉,“你可是我最信得過的,除了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東薔塗著蔻丹的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她想起佐藤那雙黏膩的手,上次被他捏過的手腕青紫了半月,可此時姑姑口蜜腹劍的笑比佐藤更可怕。

“我……”

“外麵什麼情形,就算你大門不出也聽到不少風聲。”姑姑伸手幫她撥開散亂的髮絲,冰涼的指間劃過她打顫的耳尖,“多為自己置辦些體己錢,纔是正經的事。我能養你一時,誰知明天又是什麼光景?樹倒猢猻散,這樁美差交予你,姑姑是在為你打算。”

“我…….我自然聽姑姑的。”東薔強笑著福了福身,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放心。”姑姑拿煙桿抵了抵她瘦削的下巴尖,似是滿意地笑了:“得了好處,少不了你的。你是知道的,我從不虧待你們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