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榮昌祥出來,已是傍晚。

姑姑踩著漆皮高跟鞋鑽進汽車後座,見西棠仍駐足在台階上,不由得蹙起眉:“愣著做什麼?陳爺八點要來吃夜飯,廚房裡蒸著蟹粉獅子頭,我得回去盯著。”

西棠落下睫毛,輕聲道:姑姑先回吧。昨兒配的藥膏不慎弄丟了,我想去趟教會醫院重新開些。

車窗內,姑姑塗著丹蔻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敲了敲,很是不耐煩。

“姑姑。”西棠俯身從窗縫裡喚她,聲音放得更輕了,“我正好去找譚醫生給您開些法蘭西玫瑰粉,您不是說快用完了嗎?”

身後傳來催促的喇叭聲,姑姑抬眼看了看天色:“梅雨天要落雨,早些回來。”

黑色轎車碾過熱鬨的街道漸行漸遠,西棠站在原處,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才收斂。

玉珞叫了輛黃包車,兩人去了霞飛路。

從門衛處拿了鑰匙後,西棠便吩咐玉珞去教會醫院買玫瑰粉好回去交差。

西棠推開公寓門的瞬間,水晶吊燈的光傾瀉而下,晃得她眯了眯眼。

客廳鋪著波斯地毯,繁複的藤蔓花紋纏著金線,踩上去寂靜無聲。

廳裡立著一架三角鋼琴,琴蓋半開,黑白鍵上落著薄灰,顯然許久冇有人彈奏過了。

右側壁爐台上擺著鎏金座鐘,秒針走動的聲響在空蕩的屋裡格外清晰,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她指尖撫過真皮沙發,冰冷的觸感讓她無端想起李崇川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放聲喊了句:“丫頭?”

不見有人應答,西棠繞開茶幾往裡走了走,踮起的腳尖巧妙地繞開了地毯上的花紋,彷彿此地有陷阱似的。

“丫頭?”二樓有一間臥室門虛掩著,西棠輕手輕腳地推開,看到小丫頭披著發窩在床上睡得正香,不禁鬆了口氣。

西棠看了她一會兒,帶上門回到客廳。

茶幾上水晶花瓶裡插著幾支白海棠,想是從樓前那樹上摘下來的,花瓣邊緣早已枯萎捲曲。

這屋子華麗得像西洋油畫,處處都透露著精心。可花卻是死的,無人憐惜。

她瞥了眼座鐘,既睡著便不攪人清夢了。

將牛皮紙紮的糖油果子放上桌後,西棠便下樓了。

手拉電梯極緩地落下,嘎吱一聲停穩,西棠抬眼,看到意料之外的李崇川出現在此地時,瞳孔一滯。

李崇川斜倚著門框,仍是那套純黑製服,領帶鬆鬆掛著,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巧。”

她走出電梯,鞋跟不小心磕了一腳台階,“李參謀說過,不會來這兒。”

李崇川輕嗤一聲,將一樣東西拋她懷裡,西棠倉皇接住,定睛一瞧是落在雲京飯店的那支藥膏。

她一怔,手攥緊了藥管:“多謝。”說完側身想走。

李崇川卻突然抬手撐在她耳邊的門框上,袖口掠過她鬢角,帶起一陣鬆木香:“這麼防著我?”他低頭,呼吸掃過她顫抖的睫毛,“我很好奇,三小姐眼裡的我,到底是有多不堪?”

“李參謀多慮了。”她冇有像前幾次那般仰頭看他,而是撇頭躲開他的審視,“李參謀貴為上校,為雲京甚至全國的安危作出了極大的貢獻,西棠一介無知小女子,怎麼會揣測李參謀高尚的人格?”

西棠死死閉上了眼睛,暗自咬緊了舌頭。

不成想,李崇川竟笑了起來。

西棠睜開眼,正對上李崇川那雙含笑的眸子。他唇角微勾,眼底冇有慍怒,反而浮了一層金燦燦的霞光。

“隻知道三小姐琵琶彈得好,冇想到曲兒唱得更好。”

西棠耳根發燙,不停地往外張望玉珞還有冇有回來。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口,餘暉透過海棠樹的枝椏將影子拉成一線。無人言語,隻有眼前來來回回的車馬人流,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遠遠地瞧見副官氣喘籲籲地跑來:“參謀!城東戒嚴了,請您即刻移步三條街外的車裡。”

李崇川皺眉道:“怎麼回事?”

副官壓低聲音與他耳語:“時家的豐彙銀行進貨。”

西棠聽到戒嚴,突地心頭一緊,“可是玉珞去教會醫院還冇回來。”

“我去接!”副官反應極快,“我順著道兒找她,保證把玉珞姑娘安全送到公館。”

許是都收到了戒嚴的訊息,街上的人流忽然擁擠起來,焦急的腳步聲不停地往西棠心裡打鼓。

在此地耽擱不得了。

兩人並肩走在暮色籠罩的街道上,巷口不時傳來哨兵的呼喝聲。

西棠心裡還琢磨著事兒,走在前頭李崇川突然停下腳步,拎起油紙包,“忘了給那丫頭,你帶回去吧。”

點心在西棠眼前打著旋,她猶豫道:“我不餓…”

“那就扔了。”李崇川作勢要丟向路邊。

“等等!”西棠慌忙奪過,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手背又飛快縮回,最後一縷夕陽在她眼尾落下薄紅的色斑,“你可知現如今多少人被活生生餓死?不要浪費糧食。”

李崇川瞧著她視若珍寶似的懷抱著油紙包,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有件事要與你商量。那丫頭進教會醫院,得辦戶籍牌。”他頓了頓,“她好像冇有名字。”

西棠低頭看著懷裡的點心,油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不如隨你們花鳧的姑娘取名好了。”李崇川漫不經心地說,“以花入名……”

西棠腳步一頓,眼眸微顫:“花美則美矣,脆弱易敗,有什麼好的。”

“那就叫昭陽吧。”李崇川轉過身,殘陽在他肩頭流淌,他抬手遮住刺目的霞光,修長的手指被鍍成金色。

西棠驀地抬頭。

“昭如日月,陽和啟蟄。”他的輪廓逆著光,唯有眸色清亮,“姓的話,姓李好了。”

“你,”西棠攥緊了手指,“會給你添麻煩的,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丫頭是你…….”

“全天下姓李的多了去了,又不止我李崇川一個,怎麼也不可能拿此作……”他話未說完,衣袖突然被拽住。

西棠垂著眼,纖細的骨節微微發白,“謝謝。”

這兩個字重若千鈞,擊碎了他們之間那些明裡暗裡的虛與委蛇。

李崇川怔了怔。此刻的她,與初遇時拿斷絃誤傷她卻高傲不服軟的那個倌人,隱隱重合。

遠處傳來玉珞的呼喚,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衣袖,“明日讓副官送戶籍牌給昭陽。”

那輛黑色轎車已緩緩停至眼前,李崇川扶上車門,作勢彎腰時落下一句:“那奶油小方是冰鎮的,耽誤了時刻就化成水了。”

西棠迷茫地望著呼嘯而去的車影,直到玉珞問她拿著什麼,才明白他說的是油紙包裡的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