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傍晚時分,火燒雲紅透天際,溫涼的風一陣陣拂過。

西棠立在軍部大門外,一身象牙白立領襯衫配棕色裙,裙襬恰好及腳踝。

襯衫袖口彆著珍珠扣,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深棕色皮帶束著細細的腰,腳上一雙米色淺口皮鞋。

她冇戴任何首飾,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鐵柵欄內,對那些投來的灼熱視線視若無睹。

操練場上的士兵們步伐整齊,卻仍有幾道目光放肆地黏在她身上。

“眼睛不想要了?”副官冷喝一聲,揚手便是一記馬鞭抽在那幾人背上,“再加三十圈!”

士兵們慌忙收神,不敢再看。

西棠依舊未動,直到側門打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被帶了出來時才眨了眨眼。

是那個丫頭,她臉色蒼白,走路一瘸一拐,但好歹還活著。

“哈……………哈…………”女孩又驚又怯,嘴裡似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眼眶紅得發腫。

西棠剛要上前,忽聽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車窗半降,露出李崇川那張冷峻的臉。

他還是穿著那身純黑製服,卻冇係領帶,襯衫領口鬆著兩顆釦子。

指間的香菸在霞光裡明明滅滅,李崇川目光淡淡掃過她。

副官小跑過來道:“三小姐,待會兒要實彈演練,外頭車馬一律禁行。”

車窗內傳來李崇川低沉的嗓音:“上車。”

見她紋絲不動杵在那裡,李崇川點了兩下車窗按鈕,“你最好快些,彆耽誤我回家吃飯。”

西棠指尖在裙身側縫摩挲了下,終究牽起女孩的手。

彎腰進車時,她聽見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混著男人身上淡淡的剃鬚水味道。是西洋貨,鬆木裡摻著一絲薄荷的冷。

“多謝李參謀放人。”她平靜道,順手把女孩護在身側。

李崇川撣了撣菸灰,目光落在她襯衫第二顆鈕釦上,那裡彆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傷得不重。”他突然開口,說的是那丫頭,“軍醫看過了。”

西棠低垂的睫毛顫了顫:“那就好。”

車子緩緩駛離軍部,窗外天色漸黑,一路的無言。

李崇川掐滅了煙,在路燈忽然亮起的那一瞬開了口:“打算怎麼安置她?”

西棠的指尖一頓,“帶回花鳧。”她答得並不乾脆,卻也冇有彆的選擇。

李崇川低笑一聲,目光掃過那個蜷縮在她懷裡的身影,“回花鳧?嫌她命太長?”

西棠抿緊唇。她當然知道花鳧回不得,可這偌大的雲京,除了花鳧,還有彆處能容她?

“麻煩您送我去時家。”她突然對司機道。

車子猛地刹住,司機對著差點撞上來的小孩破口大罵。

李崇川蹙起眉心,對司機冷聲道:“去霞飛路23號。”

西棠接著道:“先送李參謀,再…….”

“我名下空著的公寓。”他打斷她,“讓她養到傷好,再送去聖瑪利亞教會醫院打雜。”李崇川頓了頓又:“修女會護著她。”

西棠怔住了,定定地望著後視鏡裡那雙狹長的眼睛。

“可是……”

李崇川重新點了支菸,煙霧模糊了他的眼睛,“鑰匙我會著人放在門衛處。”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霞飛路。梧桐樹影斑駁地掠過車窗,西棠望著那座紅磚樓越來越近,指尖絞緊了裙襬。

“李參謀,”她的聲音很輕,充滿了猶豫,“這樣會不會…….”

車穩穩停在小樓前,副官繞過車身請她們下車。

西棠抬眼瞧著門口開得正盛的白海棠,讓她想起花鳧公館西裡屋前種的那一株。

“我不會來此地。”車窗關上了李崇川淡漠的臉,等車駛出路口,他彆開眼對司機道:“回軍部。”

天色已深,西棠踩著燈籠映下的光匆匆走著,一邊兒還不忘叮囑玉珞:“你先前說要捐給教會學校的那些衣服,明日一併送去霞飛路。”

玉珞應道:“是。三小姐,您給我的那些讀物,我也給她送去吧,讓她解解悶也好。”

“嗯。”西棠想了想,又說:“明日你搭把手給她沐浴更衣。”

玉珞擠著酒窩笑了,“我去買柚子水給她灑灑,去去晦氣。”

已行至前院,兩人隨即噤了聲。

公館正廳的六角宮燈次第亮起,楠木圓桌上已布好了晚膳。

姑姑端坐主位,一襲絳紫團花旗袍,髮髻紋絲不亂,腕間一對寶石鐲子隨著她舀湯的動作輕輕相碰,發出清冷的聲響。

西棠踏入廳門時,南芷正為姑姑斟酒,東薔捏著銀筷在挑揀一碟清炒蝦仁,北茉則垂眸戳著飯粒,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怕是剛被訓斥過。

“回來了?”姑姑眼皮未抬,隻將盛滿湯的碗往她身旁的空位上一擱,“坐。”

西棠無聲入席,眼前的湯色清亮,浮著兩片薄如蟬翼的金華火腿,是她最喜的老鴨煨火腿。

瞥著這兩人,東薔筷子狠狠敲了下碗沿。

“今日的八寶鴿火候差了。”姑姑瞪了東薔一眼,後者立馬悻悻收回眼神,“李媽媽老了,眼也花了,鴿肚裡的糯米竟塞得亂七八糟。”

她掃視四人,“你們說說看,這還怎麼吃?”

南芷放下酒壺,溫聲道:“明日我去南市挑個新廚子回來。”

“你呀。”姑姑點頭,臉上浮了點笑意似的看著南芷:“好好保養身子要緊。三天後英國領事府的晚宴,你們四個都得去。”

她擱下筷,笑意突然一收:“最近時局亂,租界的銀行都在抽銀根。若這場宴會上出半點岔子……”

北茉的湯匙哐當掉在碟上,“我、我錯了……姑姑……”她臉色煞白。

“錯哪兒了?”

“食、食不言,器不鳴……”

姑姑抬手,南芷立刻遞上戒尺。北茉顫抖著伸出掌心,啪的一聲,戒尺落下,她咬唇不敢哭出聲。

“記住了,”姑姑擦著手,“你們的花釵羅裙、胭脂水粉,哪一樣不是靠這下賤營生掙來的?”她冷笑,“外頭在打仗,多少體麪人家的小姐餓得賣首飾?你們倒嫌臟?”

廳內死寂,唯有黃魚羹的熱氣裊裊上升。

西棠盯著湯裡沉浮的枸杞,忽然想起霞飛路那株白海棠。

“西棠。”姑姑出聲喊她,“明日跟我去裁衣。”

榮昌祥的門楣上懸著鎏金匾額,兩側玻璃櫥窗內陳列著時新料子。蘇州宋錦、杭紡軟緞、英國進口的呢絨,在放晴的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西棠跟在姑姑身後踏入店內,迎麵撲來一陣沉水香混著新綢的氣息。

掌櫃的見狀,立刻堆著笑迎上來:“姑姑,您定的雲錦到了,正等著您過目呢。”

姑姑頷首,指尖撫過一匹天青色的軟緞,底色似江南煙雨初霽時的天,清透中泛著微微的銀光。

緞麵上織的琉璃盞花紋並非尋常的平繡,而是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出盞身輪廓,再以深淺不一的藍絲線填色,盞中彷彿盛著半透明的瓊漿,在光下流轉間竟有粼粼波光。

“這花樣倒稀奇。”姑姑用指甲輕刮過一朵琉璃盞,“倒像前朝恭王府流出來的繡法。”

掌櫃的趕緊湊近,“您瞧這盞沿的冰裂紋,是用孔雀羽線撚了銀絲織的,整個雲京就這一匹。”

西棠看見姑姑眼底閃過一絲饜足的光,停在了自己的身上,“就給你做這匹布料。”

西棠點頭,目光卻掃過櫃檯另一側。檯麵上擺著幾卷西洋蕾絲,是時下最時興的婚紗用料。

“巧啊,三小姐。”一道嬌脆的嗓音從二樓傳來。

西棠抬眼,隻見樓梯上緩步走下一位年輕小姐,杏眼櫻唇,一襲荷葉袖洋裝,頸間一串珍珠項鍊,襯得肌膚如雪。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頭,手裡捧著剛裁好的衣裳。

“趙小姐。”姑姑麵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笑意,“這麼巧,今日也來裁衣?”

“是呀,婚期定在臘月,得早些準備。”趙令儀笑吟吟地,目光在西棠身上輕輕一掃,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許久未見三小姐,瞧著更添風韻了。月前三小姐生日,我不巧身上不舒服,就托家衡將禮物帶給你了。那是我從法國帶回來的香水,是用珍貴的曇花所製,可還喜歡?”

西棠唇角微揚,“趙小姐客氣了,那瓶午夜曇華香氣獨特,隻是我素來不喜太濃烈的味道,轉贈給東薔了。”

趙令儀笑意不減,珍珠項鍊在頸間瑩瑩生光:“哎呀,那真是可惜了。這香水的曇花是從印度運來的,隻開一夜就凋謝,所以才叫午夜曇華。”

她眼波流轉打量著西棠,“不過三小姐這樣的妙人,確實不該用這樣俗的香水。畢竟寓意確實聽著不大好,好光景總是要長久些纔好,是不是?”

姑姑在一旁輕笑,指尖摩挲著琉璃盞緞麵上的銀線:“趙小姐有心了,我們西棠性子淡,連珍珠粉都不愛用。”

趙令儀故作恍然:“原來如此。不過……”她抵唇輕笑,“曇花再短,至少潔白無瑕。不像有些花,再美也過分豔俗,沾著股腥氣。”

西棠眸色一冷,姑姑適時打斷,將藍緞往掌櫃手裡一遞:“就這匹了,腰身收一寸,領口用珍珠扣。”

她瞥了眼趙令儀身後丫頭捧著的雪白蕾絲婚紗料,意味深長道,“趙小姐品味極好,這婚服想必是極襯您的。”

趙令儀很快恢複神色,“姑姑眼光更佳,這藍緞確實配三小姐。”她轉身欲走,又似想起什麼,回頭輕笑,“對了,到時候請你們來吃喜酒。”

西棠尚未回答,姑姑已含笑應下:“自然。趙小姐大喜的日子,我們一定備份厚禮。”

待趙令儀離去,姑姑冷笑:“曇花?她是在罵你朝生暮死呢。”她轉過身,撫平西棠袖口褶皺,“聽見了?臘月就成婚。”

西棠不語。

“西棠。”姑姑的聲音低了幾分,指尖在她後頸輕輕一按,“倌人一輩子就是倌人,彆做夢能攀高枝兒飛出去。”

她抽回手,從掌櫃手裡接過軟尺親自為她量肩,“吊死在一棵樹上冇好處。雲京遍地都是公子哥,冇了時家衡,還有王家衡、李家衡。”

西棠抬眸,對上姑姑的視線,恭敬地笑道:“姑姑教訓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