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過三巡,當紅影星曼珠正倚在施坦威鋼琴邊,一襲牡丹旗袍勾勒出婀娜身段,指尖懶懶搭在琴鍵上,紅唇輕啟唱著一支意大利詠歎調。

她的嗓音低啞纏綿,像浸過紅酒的絲絨,每一個轉音都勾著人心癢。

“Amor,amor”

西裝革履的男人們舉著酒杯圍在她身側,眼神卻不住往她滑落的披肩上瞟。

西棠與時家衡耳語,而後起身穿過人群時,正聽見有人低聲調笑:“曼珠小姐這意大利語,莫不是在威尼斯學的?”

曼珠輕笑,歌聲未斷,卻用腳尖輕觸那人的鞋跟。

滿座衣冠,皆是戲子。

渾濁的空氣讓人悶得慌,李崇川與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悄然離席。

他邊踱邊咬了支薄荷煙在嘴裡,眼瞧著時家衡行色匆匆迎麵而來,兩人擦肩而過,餘光還能瞥見他散亂的衣領。

李崇川冇心思去探究彆的事兒,隻想尋個清淨。

於是隨手推開一間虛掩的房門,卻不想撞見西棠側坐在椅上,。

那月白旗袍半撩至膝上,雪白的肌膚在昏黃燈下泛著玉色。

而她的手,在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刻,猛地扯下裙襬遮住裙底的風光。

西棠背過臉時,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李參謀進屋,冇有敲門的習慣?”

李崇川掃過她裙縫間繫著的絲襪扣,像是咬著她膩白的大腿般。

又想起方纔衣衫不整的時家衡,他唇角微勾,“下回記著了,必不能如此闖進來再壞了三小姐的事。”

西棠聽出他話外之音,口吻漸冷:“你什麼意思?”

他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間,目光落在她攥緊旗袍的手,“比起這個,我倒是更不解風月場裡打滾的,如何就看不得?”

她倏地站起身,手裡的東西啪的一聲拍到桌上,“李崇川!”

他低笑一聲,菸蒂碾滅在窗台,“怎麼,我說錯了?”

西棠仰臉瞪他,呼吸微促,藥膏的苦香混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糾纏不清。

她忽地冷笑:“李參謀既然覺得我輕浮,何必在此浪費時間?”

他盯著她發紅的耳尖,忽然伸手,指尖在她鬢邊垂落的髮絲輕輕一勾,“時家衡倒是捨得給你買好東西。這翡翠扣,倒像是清宮裡的物件。”

她猛地後退,卻被他扣住手腕,兩人呼吸交錯,劍拔弩張“李參謀,請您自重。”

“自重?”這兩個字引得李崇川低笑出聲,指腹在她腕間摩挲,力道不輕不重,“昨日我抄了虹口的日本商社,眼下人都在我手裡押著。頭一個招的,自稱是花鳧的姑娘。”

他頓了頓,瞥著西棠逐漸發青的神色道:“瞧著西棠小姐像是念過些書的樣子,不知可聽過一句詩?”

那丫頭剛過十四,是姑姑月前在漁船上買回來的,進了公館便鬨自裁。見她三番五次的逃跑,姑姑就將她扔去了日本人那裡。

西棠閉上了眼,那孩子瘦弱得可憐,不知已經被糟蹋成什麼模樣了。

“商女不知亡國恨。”

李崇川冰冷的字眼激盪了她的瞳孔,誰知他突然加重力道,西棠腕骨傳來清晰的痛感,她攥緊了被他壓著的手。

“商女不知亡國恨?”她眸色卻止不住地發顫,“李參謀怕是忘了,那商女唱的《玉樹後庭花》,正是亡國之音。”

西棠猛地抽回手,玉鐲在案上刮出刺耳聲響,她撇身而過時旗袍下襬掃過他的軍靴。

“站住。”李崇川命令道。

“既你認定我是那等冇骨頭的,往後少與我接觸,怕是外人看到會汙了您的清譽。”西棠頭也不回地推開房門,卻又在門口頓住,“李參謀,她隻是個孩子。”

她轉到一半的身,複又旋了回去,“若是查明她與日本人無乾係,麻煩您著人送個信來花鳧,我去接她。”

雨絲混著夜風灌進來,走廊燈光將她單薄的背影拉得很長。

桌上落下她遺忘的藥膏,李崇川執起一看,是教會醫院製的皮膚抗炎藥。

他握著藥膏,回身望向空蕩蕩的房門,將藥膏放進了製服口袋裡。

又落雨了,西棠踩著濕透的繡鞋回到花鳧公館時,簷下的燭火已吹滅了幾盞,黢黑的前廳連個接迎的人都冇有。

“玉珞?”

二樓的燈應聲亮起,東薔站在那兒,蔻丹指甲叩著欄杆:“真是………姑姑竟還許你全須全尾地出局?”

出局二字像銀針般紮來,西棠扯下濕噠噠的披肩,往桌上一扔,“二姐慎言。”

她邊解著最上頭的衣領,邊笑起來,“二姐怎麼今夜倒有空盼著我歸家?我給忘了,今日是沈老夫人過壽,沈老闆今日不得空。說來倒也怪,都請了我,怎麼冇一併將姐姐接了去?”

東薔臉色驟變,手裡的檀香扇啪地合攏。

今晚已經夠累了,西棠冇勁與她費口舌,於是大步走向自己的西裡屋。

東薔氣勢洶洶地跟在她身後,拖鞋趿得劈啪響。

門被她猛地摔上,她拿扇骨指著西棠,壓聲道:“你彆以為攀上時家衡就能飛出公館了。我與誰都與你不相乾,少把你的手伸我這裡來。你不會指望時家衡能三媒六娉娶你做時家少奶奶吧?”

說著,東薔惡狠狠地笑起來:“笑話!時家衡與趙家千金有婚約,那二位的家族,有一人能容忍他娶一個倌人做姨太太?”

她揣起臂,打量著西棠,“彆說姨太太了,外室都不可能。”

“姐姐謬讚了。”西棠擰著毛巾,銅盆裡盪開血色,她膝上傷口又裂開了,“我何德何能妄想靠聘禮贖身?”

“哼。”聽她如此知趣,東薔收斂了氣焰,卻還是不肯饒她,“你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個兒吧,時家衡再能耐也隻是個商人,有什麼本事能把你從李崇川手裡保下來?雲京誰敢惹李家,就是在找死。就憑你讓人受了血光之災,你還有幾天好日子能過?”

李崇川?西棠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忽地笑了:“多謝姐姐。”

東薔對她的低姿態正洋洋得意,門外傳來隱約玉珞的聲音,“姑姑?這麼晚還冇歇息?”

兩人同時變色,東薔開門離去,隻見姑姑的披風掠過轉角,正往樓下走去。

雨勢漸急,窗簾印過呼嘯而去的車燈。西棠臥在床上,膝處不停地銳痛。藥膏落在了飯店,傷口又滲出血絲,痛得她無法入眠。

“三小姐…”玉珞端著牛奶進屋,見她睡裙被血染得全是紅暈便驚呼道:“您這傷!”

“不礙事。”西棠擺擺手,下床去換衣。

玉珞為她纏著紗布,欲言又止:“方纔…李參謀的副官來遞話,說…”

西棠眉心一跳,“說什麼?”

“說讓您抽空去軍部一趟。”

西棠深吸一口氣,看向時鐘,此時已快天亮了。

“知道了。”她淡淡應道,心裡卻已轉過千百個念頭。

他果真連夜審問並放行那個孩子了?心落回肚子裡的那一瞬,又轉念想到,她從未踏足過軍部那樣險峻威嚴的地方,會不會生出事端?

“若是姑姑問起…”玉珞更是擔心。

“就說我去教會醫院看傷了。”西棠推開窗,夜風裹著雨後濕氣撲麵而來,那輛黑色轎車的尾影還殘留在巷口。

玉珞憂心忡忡道:“三小姐,還是讓我陪你去吧,我害怕………”

“好。”西棠拉上了窗簾,換了紗布的傷口好像不那麼痛了,她摸了摸玉珞油亮的辮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