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翌日清晨,西棠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樓時,正聽見李崇川壓著嗓子在電話裡說:“我不會讓她再去的,至少短期內……”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領口的銅釦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卻在看見她的瞬間掛斷了電話。
“醒了?”他若無其事地指了指餐桌,“軍部食堂的山東廚子烙的餅,趁熱吃。”
西棠停在他跟前,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一會兒要去醫院。”
李崇川摸出煙盒,火柴嚓地劃亮,煙霧模糊了彆過去的臉。西棠繞到他另一側,非要追著他躲閃的目光:“商女當知亡國恨。”
聞言李崇川一怔,隨即低笑出聲,菸灰簌簌落在搪瓷盤邊:“怎麼這麼記仇?”
他伸手想捏她的臉,卻被她一偏頭躲開。
她故意把椅子劃拉出聲響,又山東大餅咬得哢嚓響,兩腮塞得鼓鼓的,活像隻生氣的河豚。
這就是她的抗議方式。李崇川不緊不慢地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麵,“紅十字會今日運輸重要物資,城北全線戒嚴。”
所以無論如何,今日是去不了醫院幫忙了。
她嘴裡還含著冇嚥下去的餅,越嚼眼眶越紅。
李崇川伸手抹掉她嘴角的餅渣,語氣多少有些討好地說:“不過,倒是有個晚宴需要三小姐賞臉。”
一張燙金請帖拍在桌上。西棠瞥見【竹內健太郎】幾個字,牛奶杯咚地砸在桌麵上,“那個接替佐藤的日本人?”
“述職宴。”李崇川漫不經心地解開領口銅釦,“雲京的那幫老狐狸們都會去。”
說的是時家衡、沈鐮他們,或許還有陳孝和。
西棠盯著請帖上刺目的菊花紋章,突然仰頭把牛奶一飲而儘,“玉珞!熨旗袍!”
李崇川望著她氣沖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一直都當她是個溫吞的,也不知哪來的烈性。
入夜的雲京飯店,燈火如晝。
西棠挽著李崇川的手臂踏入宴會廳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高談闊論的竹內健太郎。
竹內晃著清酒,高聲笑道:“中國五千年曆史,我最仰慕西楚霸王項羽!力能扛鼎,萬人敵!就像我們大日本皇軍!”
滿座瞬間死寂,沈鐮盤著手串的指尖一頓,白延清跟著皺起眉頭。
“項羽破釜沉舟,何等氣魄!我常對部下說,大和魂正該如此。”
西棠在一旁聽著,陷不禁有些疑惑,“我從未聽過一個日本人能將中文說得這般流暢,連破釜沉舟這樣的成語都咬得字正腔圓?”
聽到她小聲的嘀咕,李崇川傾身靠近她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鬢邊的髮絲:“有傳言說,竹內的母親是中國人。”
啪的一聲脆響,沈鐮將紫檀串摔到玻璃茶幾上,陰惻惻地盯著竹內道:“身上流著中國人的血,卻吸著中國人的血,倒是比純種的東洋鬼更毒三分。”
竹內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過眼看到了他們,於是大步走來頷首道:“想必這位就是李參謀了。”
他以一個標準的軍人姿態向李崇川伸出手,“久仰,在下竹內健太郎。從前就聽佐藤前輩提過您的威名,往後要一起共事了,請多指教。”
李崇川瞥著他帶著白手套的手,冇有將手抽出口袋的意思。
竹內那雙細長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眼前人,嘴上官話一套又一套,可目光裡露出算不掩飾的算計與鄙夷。
“哎呀。”西棠突然鞋跟一歪,拽住李崇川的胳膊嗔怪道:“都怪你,非得買這雙新鞋……”
李崇川終於捨得拿出雙手,但卻不是去接竹內的假意示好,而是穩穩接住踉蹌的西棠:“崴哪兒了?我瞧瞧。”
“崴腳可耽誤不得。”邵珈音突然擠進三人之間,她扶住西棠另一側胳膊,推著他們向前走,“季醫生馬上就到,讓他給你看看。”
“剛纔竹內先生所說的故事甚是有趣。”隨行的日本軍官吹捧道:“可否繼續說下去?”
“霸王彆姬……”白延清卻截住了竹內的話,反問他:“虞姬自刎時,唱的是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不知竹內先生可曾聽過這齣戲?”
竹內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麼多戲種,我獨愛蘇州評彈。”
西棠冷笑道:“竹內先生既愛蘇州評彈,想必聽過名曲《倭袍記》了?”
一旁的邵珈音險些笑出聲,《倭袍記》唱的是明朝抗倭故事,簡直是一記耳光甩在竹內臉上。
竹內插在兜裡的拳頭握緊,眯起眼盯著這位出言不遜的女人,“小姐博學,不如指點在下一二?”
“指點談不上,就是不知道竹內先生敢不敢聽?”
李崇川覆上西棠的膝蓋,輕輕一按。
西棠意會,不再多言。
竹內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忽然問道:“這位小姐,還未請教芳名?”
西棠輕輕撥弄著腕間的翡翠鐲子,不作應答。
一旁的看客多嘴道:“竹內先生竟不知道?這位可是花鳧的三小姐。”
竹內聞言,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原來是三小姐。”他刻意放慢語速,字字帶刺,“佐藤前輩生前與我提過,雲京有個裝腔作勢的妓院,裡麵的妓女自詡名流小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宴會廳內瞬間安靜。
西棠的指尖在翡翠鐲子上輕輕一敲,叮的一聲脆響。
她抬眸,嘴角噙著笑:“竹內先生的中文真是令人驚歎,連裝腔作勢這樣的詞都用得恰到好處。”
她抬手抵住晃盪不安的耳墜,嫣紅的碧璽像抹鴿子血刺眼。
“不過佐藤先生有冇有告訴過你,他還曾說過,漂泊在外鄉音不改。竹內先生的中文,倒比本地人還正宗,乍一聽還以為是炎黃子孫呢。”
竹內的眼角抽了抽。
“季醫生來了。”邵珈音適時打斷了這場冇有硝煙的對峙,起身擋在兩人中間,“我陪你去檢查腳踝。”
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白延清嗤笑道:“三小姐果真有趣。”
“她一向有什麼說什麼。”時家衡抿了口酒,目光追落在西棠的裙襬,笑容裡藏著一貫的縱容與欣賞。
咚的一聲,李崇川擱下酒杯的動靜惹來四麵八方的目光。
“我去陪她。”李崇川擦身而過時,衣襬掃落銀筷,硬挺的肩章擦過時家衡的肩膀,在西裝上留下一道磕痕。
沈鐮慢悠悠撥著手串,突然哼起《遊園驚夢》:“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時家衡,“…….斷壁殘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