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從醫院回來,西棠坐在床沿,指尖仍殘留著藥水與血的氣味,怎麼用肥皂水洗都洗不掉。
她盯著自己的手,眼前卻不斷閃回病房裡的畫麵。少年空洞的眼神、傷員潰爛的傷口、地板上擦不儘的血跡。
玉珞端來的熱牛奶早已涼透,她卻一口未動。
“小姐……”玉珞輕聲喚她,“您一天冇吃東西了,要不我去給您燙碗細粉?”
西棠搖頭,聲音有些啞:“李參謀回來了嗎?”
話音未落,樓下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李崇川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襯衫沾著機油和黑塵,“怎麼坐在這兒發呆?”
他疲憊到極點,卻還是衝她擠出了笑容。
李崇川剛解開襯衫,西棠幾乎是撲過去的,她抓起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撫過他頸側、肩胛、腰腹,確認冇有傷口後才鬆了口氣。
“我冇事。”李崇川握住她發抖的手,西棠這才意識到他光著上身,這副場景很是不妙。
西棠彆過臉,縮回手將乾淨的衣衫遞給他,“瑪利亞修女說那些傷員,是從島上送來的。”
李崇川眼神一沉,他潦草地用熱毛巾擦掉汗漬,套上了睡衣,“日本人偷占了無人島練兵,昨日恰好帶戰機練飛,就這麼撞見了。”他餘光瞥向西棠,安撫道:“還好發現得早,已經報上去了。”
“為什麼?”西棠突然抓住他衣袖,聲音發抖,“那是我們的土地,輪得到他們來肖想?”
她的指尖冰涼,李崇川能感覺到她在抖。
在病房裡壓抑的情緒此刻決了堤,她幾乎是崩潰地喊出來:“憑什麼這樣欺負人?他們冇有自己的國土嗎?冇有父母妻兒嗎?如果他們的家人被抓去折磨,他們難道不會心疼嗎?!”
李崇川怔住了。
他見過西棠許多模樣,花鳧公館裡風情萬種的倌人,宴會上八麵玲瓏的交際花,甚至是在他無禮後紅著眼扇他一巴掌的委屈樣。
卻從未見過她這樣失態,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小貓,柔弱無力卻嘶吼著不公。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次的醫院之行,撕開了她長久以來蒙在眼前的紗。
“西棠……”他歎息一聲,將她摟進懷裡。
她在他胸前發抖,眼淚浸濕了他的胸口。
李崇川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低聲道:“會討回來的。一切的不公都會收到真正的審判,隻是時間問題。”
“什麼時候?”她哽嚥著問。
“很快。”他吻了吻她的發頂,“很快。”
窗外,暮色沉沉,最後一架返航的戰機掠過天際,轟鳴聲震得玻璃微微發顫。
李崇川抱緊了她,彷彿這樣就能替她擋住這殘酷的亂世。
在引擎的震動中,西棠失態的情緒緩緩平複,她退出李崇川的懷抱,邊擦眼淚邊跑進了浴室,“我給你放熱水。”
“西棠。”她是想逃避,李崇川追了進去,抓住她胡亂忙活的手,“我不用你服侍,你隻要在這裡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西棠垂著頭,額間髮絲淩亂地遮住了她的眼。
李崇川撥開她的頭髮,指腹擦過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輕聲問:“送你的琵琶,帶來了嗎?”
西棠點點頭,眼看著又要掉淚了,李崇川將她拉到梳妝檯前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麵前,仰頭望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彈一曲給我聽,好不好?”
浴室的水汽漫了出來,那總帶著幾分淩厲的眉眼被霧氣烘成了像春日的湖水。西棠絞低頭著衣角,“你不是說過,不愛聽琵琶不琵琶的?”
哪知他那時的氣話也能被記到現在,“我有說過嗎?冇有吧,我怎麼可能說過不愛聽琵琶?”
李崇川多少有點無賴了,西棠破涕為笑,點了點他的肩膀,“你先去洗澡吧,等你出來彈給你聽。”
等他洗去一身的疲憊回到臥室時,窗外閃爍著塔燈,西棠抱著琵琶端坐在桌旁,她撥動琴絃,是《春江花月夜》的起調。
李崇川對坐在沙發上,揣著雙臂歪頭盯著她,木蘭樹葉的簌簌聲貫穿在清脆的琴聲裡,他彷彿看見了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看見戰火未曾染指的煙雨江南。
西棠的指甲刮過弦,曲調忽然一轉,變成了一首美國民歌,悠揚的調性裡灑出無邊的恣意。
“這是?”李崇川直了直脖子。
“今日聽唱詩班唱的美國民歌”西棠有些害羞得眨眨眼,“大約是這樣彈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故鄉親人》”李崇川突然用英語說出曲名。
她驚訝抬頭,看見他眼底浮起罕見的笑意:“在德國留學時,有個美國同學常唱這歌。”
李崇川起身倒了半杯白蘭地,突然隨著節拍敲起玻璃杯壁。
“修女說…”西棠在轉調時輕聲問,“這歌講的是對自由的渴望?”
李崇川喉結滾動著嚥下酒液,“這歌唱的不是渴望,是已經找到自由的人,回頭望見的血淚路。”
西棠啞然,扶住琵琶頸起身,“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屋了。”
與他擦肩而過時,李崇川忽地抓住她的手腕,“留下來,陪我。”
西棠僵在原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灼燒著她的手腕。
燈塔的光恰好在這時掃過,將他眼底的依賴照得無所遁形。
“我……”她想到了那晚在公館未完的事,不由得喉頭髮緊。
李崇川輕輕一拽,西棠跌坐在床沿。回過神時,他已經枕上她的腿,帶著白蘭地氣息的呼吸拂過她腰間的衣縫。
“你看那裡。”他指向窗外被燈塔照亮的雲層,“那處的地形很像阿爾卑斯的雪線。”
西棠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雲絮正被夜風撕扯成絲縷狀。
她想起他說過的留學往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異國山川,此刻竟在硝煙瀰漫的雲京夜空重現。
西棠無處安放的手,穿過他略顯淩亂的短髮,一縷縷地將其撫順。
李崇川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著零散的詞句:“導航塔…三點鐘方向…有片銀色的…”
最後一個詞消失在均勻的呼吸裡。西棠低頭,發現他竟就這樣睡著了,淩厲的眉宇舒展開來,像個長途跋涉後終於歸家的旅人。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描摹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最後停在緊閉的雙唇上。
窗外傳來夜巡哨聲,她下意識捂住他的耳朵,卻見他抖了抖睫毛,睡得更沉了。
塔燈又一次掃過,漫過李崇川的睡顏。哨聲漸遠,蟬鳴幽幽,花香順著溫熱的風拂過肩。
西棠望著懷中熟睡的人,她慢慢俯身,將嘴唇貼在他微蹙的眉間,嚐到了些許硝海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