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飛機轟鳴了一夜。

西棠倚在窗邊,看著遠處導航塔的燈明明滅滅,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小姐。”玉珞輕輕推門進來,手裡捧著熱毛巾,“李參謀差人遞話來了。”

西棠猛地轉身,鬢邊一縷散發掃過發青的下眼瞼。

“說今兒個聖瑪利亞醫院開放日,昭陽要在唱詩。”玉珞抵上毛巾,“司機在院裡候著呢,咱去看看昭陽吧。”

唱詩班的童聲清亮得像鈴。昭陽穿著雪白罩裙站在一側,脖子上掛著手拉風琴。手臂節律性開合著風琴,臉上洋溢著笑容。

孩子們唱著《故鄉親人》,美國南方民歌的旋律在穹頂下盪出悠長的迴響。

“他們唱自由如鳥兒,和平如羔羊。”瑪利亞修女不知何時站在了西棠身後,“可昨夜,警備處送來二十來個受傷的黑工,都是緝私從船上救下來的中國人。也不知是哪家的父親、兒子,被抓去為敵人賣命。”說著她在胸口比劃了十字,雙手合十虔誠地禱告。

唱詩班散場時,西棠仍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她裙襬上投下一片血紅色的光斑。

“您還信這些嗎?”西棠突然開口,“和平。”

老修女的白頭巾在風裡微微顫動,她挨著西棠坐下,消毒水味從她發白的袍子裡滲出,“昭陽現在能獨立換藥了。昨晚有個被打得渾身流膿的男人,是她按著動脈止血的。”

西棠喉頭髮緊。她想起自己還在為冇見著李崇川人影吃不下早飯時,而昭陽已經能救人了。

“這不公平。”西棠的指甲陷進掌心,“我卻在奢侈的公館裡……….”

“以賽亞書說過。”修女按住她顫抖的手,“有人建造,有人守護。但都是神的工。”

遠處又傳來飛機引擎的聲響。西棠抬頭,看見一架銀色戰機正掠過窗前,機翼掃起了正在小憩的鴿群。

她忽然想起那張照片背麵的話,【願以此身,化翼護山河】。

瑪利亞修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昨晚是李參謀試機時,飛過臨界的枯島偶然間發現了船舶的燈光,這才識破了日本人偷占島嶼駐軍以及非法奴役中國人的事情。”

西棠心一滯,“那些被奴役的人…….”

“都救回來了,二十七名同胞。”

“我能做些什麼嗎?”西棠問。

瑪利亞修女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帶她穿過走廊,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西棠胃裡猛地翻湧,她下意識想捂住嘴,但卻冇有這麼做,而是穩穩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病房裡擠滿了人,呻吟聲、哭喊聲、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地板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幾個穿著白罩衫的孩子端著水盆和紗布在病床間穿梭,動作熟練得不遜於護士。

西棠的額頭髮冷。她看到一張床上躺著個半大的少年,胸口的繃帶滲著血,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天花板,像是怕一閉眼就再睜不開。

她冇忍住,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阿司匹林到了!”

一個高挑的男人闖進來,懷裡抱著幾盒藥,棕色頭髮淩亂地散著,汗珠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滑。

他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剛和誰搏鬥過。

他快步走到一張病床前,動作利落地拆開藥盒,給一個發著高燒的傷員喂藥。

西棠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側臉輪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窩微陷,像是混了洋人的血統,但眉眼間卻又有東方人的英氣。

他察覺到視線,抬頭對上了站在門邊的西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精緻的洋裝、梳得一絲不苟的長髮以及腕上那枚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

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冷笑,“Anotherrichmadamheretopretendcharityforherhusbandsreputation?”(又來了一位假裝慈善給丈夫掙臉麵的闊太太?)

他的英語帶著一點英倫腔,但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

西棠愣住,隨即一股怒意直衝胸膛,“ImherebecauseIwanttohelp.”(我來是因為我想幫忙。)

她的英語流利得驚人,男人明顯怔了一下,重新打量她,眼神裡的輕蔑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審視。

“Proveit.”(證明看看。)他冷冷地說。

西棠看向他手中的藥瓶,阿司匹林,她曾聽時家衡說過,那是一項很緊俏的救命藥。

病房裡那些痛苦的呻吟灌入耳朵,她摘下翡翠鐲子擱在滿是帶血繃帶的桌上,最後目光落回男人臉上。

“這個,能買許多阿司匹林。”她說。

男人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西棠與翡翠鐲子之間遊移了一瞬,還未開口,病房的門便被人猛地推開。

“季明元!”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西棠回頭,正對上李崇川那雙銳利的眼睛。

他穿著被汗浸透的白襯衫,額前的碎髮淩亂,顯然是忙了一夜都冇有片刻的休息。

季明元嘴角一挑,“李參謀大駕光臨,是來視察傷員,還是來……”

李崇川大步走來,目光在西棠身上短暫停留,確認她無恙後,才轉向季明元,“少廢話,藥呢?”

“剛送到,就被你撞上了。”季明元晃了晃手裡的藥瓶,又瞥了眼桌上的翡翠鐲子,“不過現在,有人出價更高。”

李崇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眉頭一皺,“彆胡鬨。”

他伸手就要把鐲子拿回來,西棠卻先一步按住。

“他們需要阿司匹林,很多的阿司匹林。”她抬眼看他,聲音很輕,卻相當較真。

李崇川的手頓在半空,兩人對視著,誰的手都不先一步服軟收回。

季明元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李崇川,不介紹一下?”

李崇川瞥了他一眼,“西棠。”

簡單兩個字,卻讓季明元挑了挑眉。

他太瞭解李崇川了。

這人向來公私分明,從不帶無關之人涉足此地,更不會用這樣的語氣介紹一位無關緊要的人。

“原來如此。”季明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而向西棠伸出手,“季明元,紅十字會雲京分會負責人,也是這位李參謀的老朋友。”

西棠與他握手,發現他的掌心粗糙,佈滿細小的傷痕,與那些養尊處優的那些少爺截然不同。

李崇川打斷兩人道:“藥先給我,飛行隊那邊急用。”

季明元聳肩,“行,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他從藥箱裡取出幾盒藥遞過去,“不過,鐲子我可不退。”

李崇川瞪他,“你!”

“我開玩笑的。”季明元失笑,將鐲子推回西棠麵前,“收好吧,我還是比較喜歡去折磨財政部的油頭撥錢給紅十字會。看他們氣急敗壞卻那我冇辦法的樣子,更有趣。”

西棠冇接,隻是看向李崇川,“飛行隊有人受傷了?”她打量他,從發燒到腰間的皮帶,再到落了灰的軍靴,冇有放過一處細節。

“昨晚和日本人擦了點火。”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西棠從他緊繃的下頜線看出,情況恐怕不樂觀。

季明元適時插話,“行了,藥你也拿了,趕緊滾吧,彆耽誤我乾活。除非你有空留下來幫我包紮傷員,我倒是能考慮請你吃頓蝦皮餛飩。”

“真對不起了,警備處一堆事。”李崇川抓住西棠的手就要走,“送你回去,我正好換件襯衫。”

西棠反手握住他的胳膊,“我想留在這裡。”

在李崇川愣怔不解的目光下,她拿起了桌上的繃帶,“季醫生,教我怎麼包紮。”

季明元笑了,“有意思。你走吧,我有新助手了。”

李崇川站在原地,看著西棠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堅定的小臂。

他沉默片刻,最終轉身離開,隻在門口丟下一句:“照顧好她,有點耐心。”

季明元頭也不抬,“用你說?我可是最有耐心的老師。”

病房的門關上,西棠的指尖緊緊攥住了繃帶,眼睛卻停在空蕩蕩的門口。

應該叮囑他回彆院吃些東西再去警備處的,還應該說一句:【一切平安】

季明元瞥向她,“後悔了?現在追還來得及。”

西棠搖搖頭,“教我。”

季明元不再多言,拿起紗布示範,“先止血,再固定,動作要快,傷員會痛會哭喊,但彆慌。你隻有動作快,才能減輕他們的痛苦,也能為治療打下好的基礎。”

西棠認真聽著,窗外,引擎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鬨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