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次踏入青浦彆院,西棠竟有種恍然的感覺。
她站在窗邊看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木蘭,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泥土都還帶著新翻的濕潤。
她笑了笑,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嬌嫩的花瓣。
“赫曼先生,這邊請。”
聽見動靜,西棠轉過頭,看見幾名士兵領著一位金髮碧眼的洋人裁縫進了客廳。
那人臂彎掛著一條長長的皮尺,見到她便恭敬地行禮。
李崇川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這幾樣標誌你覺得哪個好看?”
西棠走近,隻見茶幾上攤開幾樣繡著飛鷹標誌的花樣。
她好奇地拿起一片金線刺繡的樣片細細端詳,耳邊傳來那人流利的德語。
雖聽不大董,但從幾個類似英語的單詞裡,她隱約辨出【空軍】、【新製服】等詞。
原來這位洋人先生是裁縫,而她手裡拿著的飛鷹花樣則是空軍的標誌。
“我…可以發表意見嗎?”西棠有些惶恐地放下樣片。
李崇川聞言將一疊樣衣照片放到茶幾上,“我對穿衣不講究,想著你懂這些。無礙,你放心說。”
裁縫適時地展開幾張設計圖,又取出幾件樣衣。
西棠仔細對比著,忽然抬眼看向李崇川,“光這麼看,並無太大區彆…”她輕咬下唇,猶豫道:“或許李參謀當回模特?穿上身瞧瞧?”
李崇川挑眉,卻也冇拒絕。片刻後,當他穿著嶄新的空軍製服重新出現在客廳時,西棠把著茶盞的手一緊。
深灰藍色的製服完美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金色飛鷹徽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不同於陸軍製服的肅殺,這身剪裁更顯利落瀟灑。他隨意抬手整理領口的動作,帶動肩章上的流蘇輕輕晃動,像是片忽閃著自由翅膀的羽毛。
“如何?”李崇川轉身,軍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西棠這纔回過神,她輕咳一聲,強作鎮定地指出袖口一處可改進的細節,“袖口可以用與肩章一樣的金色,看上去會更和諧些。”
她抬眼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裡,那裡映出她微紅的臉。
窗外木蘭花影搖曳,暗香浮動間,她聞到了花朵的甜蜜。
等人都走後,李崇川隨手解開製服外套的銅釦,將筆挺的深藍色軍裝搭在沙發扶手上。
他鬆開白襯衫領口,單手擦亮打火機點燃了煙。
“雲京要成立新zhengfu第一批空軍司令部。”他忽然開口,菸捲在指尖轉了個圈,火星明滅。
西棠正收拾茶幾上的樣布,聞言指尖一顫。這樣機密的軍事訊息,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給她聽?
窗外隱約傳來引擎的轟鳴,她忽然想起前些日雲京上空頻繁掠過的飛機影子。
“開飛機…很難吧?”她輕聲問,想起了報紙上那些被炸燬的火車站照片,“那往後,我們是不是不用挨炸了?”
李崇川吐出一口煙,灰白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輪廓:“在柏林軍校時,我雙修過空軍。”
他想到什麼似的笑出了聲,那是西棠從未聽過的、帶著少年氣的笑聲,“第一次單飛那天,我心跳得頭很暈,手不停地發抖冒汗……”
“教官罵我是發抖的zhina雛鳥。”他突然模仿起德語腔調,粗糲的發音裡卻帶著懷念,“我咬破舌尖纔沒讓操縱桿脫手。”
他狠狠撚滅菸頭,像極了當年被他捏變形的油門閥。
“可當衝上雲霄的那一刻,雲層突然散開……….”他的聲音驟然輕了下來,指尖在煙霧中劃出一道弧線,“阿爾卑斯的雪峰就在眼前,陽光把機翼染成金色…”
窗外一陣夜風拂過,木蘭花香混著菸草味在室內流轉。李崇川忽然轉向西棠,眼底映著未散的期盼:“中國也會有那一天。”
李崇川站起身,插在兜裡的雙手露出半截鼓著青筋的手背,“全世界都將會看清楚,我們不是隻會抱頭鼠竄的懦夫。”
西棠望著他被陽光描金的側臉,胸腔裡突然湧起一股陌生的熱流。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李崇川。不是報紙上sharen無情的閻羅,不是桌上難以諂媚的硬骨頭,而是一個會為雲端晨曦心動的少年。
西棠撫過茶幾上那枚空軍徽章,金屬冰冷的觸感讓她突然醍醐灌頂。
窗外木蘭樹沙沙作響,彷彿在替她撥開迷霧。
“所以你…….”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與李司令不是無緣無故被調來雲京的?”
李崇川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溫柔的笑:“三年前那場兵敗,是兄長親手策劃的撤退。”
“那時候,我們確實被偷襲了,也確實打不起那場仗。”每一位死在東北的將士,走馬般掠過他的腦海,“這筆賬,我們會向日本人討回來。”
西棠想起初次聽到飛機聲時,他窩在沙發裡疲憊睡去的模樣,“所以……近期雲京出現的飛機,是你在……部署練習嗎?”
“是。”窗外的引擎聲越飛越近,李崇川推開落地窗,穿堂風掀起他鬆散的白襯衫。遠處山脊線上,隱約可見新建的導航塔閃爍如星子。
那正是他舊年去豐彙銀行說服時家衡放貸款建的。
“西棠。”他回眸時,眼底映著塔樓的光,“等第一批戰機升空那日,你會和全國人民一起,為我們喝彩。”
燈光漫過他的肩線,飛機呼嘯著越過天際,在李崇川的影子旁投下巨大的羽翼狀陰影。
所以他此前送她回公館,或許不是嫌她,而是忙於公事。
西棠彆過眼去,撥了撥鬢邊的碎髮,“李參謀同我說這些,不怕…”
李崇川笑了笑,挨著她坐下。從製服內袋裡拿出一張密封的小照,“這是我畢業的時候,最後一次飛行拍的紀念照。”
照片年少的李崇川站在戰機旁,飛行鏡推在額前,笑容明亮得刺眼。照片角落印著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窗外木蘭花影婆娑,西棠執起小照,就著光看清了墨跡已褪色的一行小字:【願以此身,化翼護山河】
“李玦………”她念著落款的名字。
李崇川輕輕嗯了一聲,“是我爺爺取的名。父親決定投入宋先生麾下革命後,宋先生誇讚我與兄長的小字更好。”他喃喃說著:“家國其昌,山川不移。父親便給我們改了名。”
西棠的指尖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相紙已經泛黃,但那個站在戰機旁的少年依然明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東薔曾有位恩客,那個師長醉倒在酒桌上哭得像個孩子,嘴裡反覆唸叨著:“那孩子才十六歲啊…才十六歲…還冇見過戰機是何模樣就炸死在跑道上……”
“希望您,每一次起落平安。”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李崇川聞言一頓,“好。”他隻說了這一個字,伸手將她散落的鬢髮彆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垂上多停留了一秒。
副官來報,請他去警備處。李崇川起身披上外套,shouqiang插進腰間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西棠將照片塞回他胸前的內袋,順手撫平製服上的一道褶皺。
“走了。”他轉身時,袖口擦過她的指尖。
西棠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默想,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