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薔遠遠地瞧見了人影,她推住佐藤,伏在他耳邊道:“這裡太駁佐藤先生您的體麵了,我找丫頭清了東邊第二個廂房,先生去等我,我速速就來。”
說罷,她親了一口慾求不滿的佐藤,“大佐,今夜我是您的。”
佐藤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薔薇小姐果然……善解人意。”
東薔攏了攏鬢邊的碎髮,看了眼正站在拐角處望風的蕊兒。
等佐藤塞著褲襠走遠,東薔厭惡地彆過臉,狠狠擦掉胸口的口水。
隻差幾步便是花廳,西棠垂眼理了理裙發,忽而聽到有人大喊:“救命!救命啊!”
蕊兒提著風燈跑得氣喘籲籲,見到西棠慌張地拉住她:“三小姐!二小姐……二小姐暈倒了!腦袋不知道磕哪兒碰了好多血!怎麼辦啊?怎麼辦!”
西棠臉色一白,方纔東薔不是正與佐藤歡好?
怎的突然出事?
她下意識想找時家衡,手搭上窗框卻後退一步。
若是在此地鬨大,損的是花鳧的體麵。
她們原與紙馬巷的妓女不同,卻也相同,更不能光明正大承認是倌人。
顧不得多想,她跟著蕊兒匆匆折返。
可一推開廂房的門,迎麵便是醉醺醺的佐藤。
“三小姐?”佐藤衣衫不整,醉氣熏天地向她撲來。
西棠猛地回頭,卻見蕊兒已經退到門外,哢嗒一聲落了鎖。
窗戶上映出佐藤逼近的身影,西棠心口狂跳,胡亂抓起案上的銅燭台,燭淚潑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慘叫一聲。
“八嘎!”他暴怒,一把掐住她撞向門框。
佩刀哐當砸在地上,西棠的耳畔嗡嗡作響。
他瘋狗似的撕扯她的裙衫,膝蓋的傷未愈,方纔那一下撞得她力氣儘失。
在黑暗和鈍痛中,西棠看到了許多的畫麵。東薔站在門外得逞的臉,蕊兒鎖門時竊喜的笑,還有李崇川在假山後吻她時,眼底那一瞬的暗湧。
她寧可死。
紙糊的窗被撞破的刹那,戲台上的銅鑼正敲到**。西棠像一隻折翼的雀,墜入漆黑的荷塘,濺起的水花驚飛了岸邊小憩的蛾。
涼亭邊的貴婦最先驚叫起來。
“有人落水了!”
“快來人!來人!有人掉池子裡了!”
“怎麼回事?”
台上的戲還在唱,薛湘靈正念著“這纔是人生難預料”,琴師的手卻抖了,胡琴走調,刺耳得像刀刮瓷盤。
丫頭們提著風燈往池邊跑,燈光晃在水麵上,映出西棠掙紮的身影。
她的髮髻散了,青絲如水藻般浮沉,而就在她拍打水麵的瞬間,一抹花白的顏色倏地閃過。
李崇川的煙停在唇邊。
他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
“參謀!”副官慌忙阻攔。
可李崇川已經翻過欄杆,縱身躍入荷塘。水花濺起三尺高,驚得岸邊的人忙退至亭裡。
荷塘裡的淤泥泛著腥氣不停地往口鼻裡官,西棠的旗袍被水浸透,不停地下沉。
恍惚間,她看見有人朝她遊來,襯衫被水衝得半透明,貼在他緊繃的腰腹上。
李崇川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托出水麵。
岸上的女人們掩唇驚呼,男人們麵麵相覷,而東薔站在人群最外圍,指尖掐進掌心,連新塗的丹蔻裂了都未察覺。
李崇川托著她的腰,一把將她帶出水麵。
夜風驟然而至,西棠冷得發抖,死死攥著他襯衫的手不停哆嗦。她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隻知道拚命往他滾燙的懷裡躲。
岸上早已亂作一團。
“天哪!是李參謀”
“那女人,是三小姐?”
“可三小姐不是和時行長………”
李崇川對沸騰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穩穩抱著西棠踏上岸,一步一個水印。
西棠的耳畔貼著他的胸膛,那裡傳來的心跳聲又快又重,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李崇川,襯衫半透,黑髮淩亂,眼底翻湧著她有些怵的慍怒。
“李崇川……”她輕喚,嗓音還帶著嗆水後的啞。
他低頭看她,水珠從髮梢滴落,正巧砸在她唇上。
“彆怕。”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手臂卻收得更緊,彷彿怕她跌碎。
時家衡猛地直起身,指間的煙火星濺落,燙穿了絲絨桌布。
他抬手一揮,幾名侍者立刻朝岸邊疾步而去,卻在距離三步遠時,被李崇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李參謀,”時家衡緩步走近,唇角含笑,“多謝你救了西棠,我來照顧她就好,我的人就不勞您費心。”
夜風驟靜,水滴噠噠清晰可聞。
李崇川手臂紋絲不動,“你的人?”他冷眼看著時家衡,“你也配?”
時家衡並不惱,始終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多謝參謀出手相救。”
他伸手去接西棠,指尖剛觸到她冰涼的手腕,李崇川卻側身躲開,大步走出了門。
副官匆匆追上他們,壓著聲兒彙報道:“參謀!城西緊急戒嚴。”
李崇川眼色一暗,卻仍穩穩抱著西棠,帶著她上了車。車門砰地關上,將時家衡陰沉的目光隔絕在外。
西棠冷得抱緊自己,顫聲道:“謝謝。”
李崇川將搭在車背上的另一件製服外套給她披上,對司機說道:“去青浦彆院。”
“我得回公館。”西棠知道今夜闖了大禍,若是未經姑姑允許私自出局,更是不好過。她裹緊製服,淚眼婆娑地看向李崇川,“我要回去。”
瞧她現在這副模樣,冷得直髮抖,濕透的旗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比那池子裡的藕莖還不如。真不知,她到底在執拗什麼。
“您將我送到戒嚴處就好……”她聲音發顫,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我去找警衛說情,他們會讓我回去的。”
李崇川側眸看她,忽然冷笑一聲,“說情?你憑什麼覺得,戒嚴處的警衛會為你破例?”
西棠一僵。
“我得回公館……”她聲音漸低,指尖絞著外套袖口,“我不能出局……我冇法………”
她說不下去了,得罪了佐藤,忤逆了時家衡,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李崇川帶走,她不敢想會受到怎樣的責罰。
李崇川盯著她發抖的肩,忽然抬手,指腹擦過她黏在下巴的髮絲。
“在雲京,冇人能破警備處的例。”他不容置喙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驚慌的臉上,“除了我。”
西棠怔住,還未等她反應,李崇川已收回手,對司機重複了一遍:“去青浦彆院,開快些。”
引擎驟然轟鳴,轎車如離弦之箭撕開夜色。窗外霓虹模糊成流彩的線,而西棠在慣性中猛地前傾,額頭險些撞上前座。
李崇川的手臂橫攔過來,穩穩抵住她的肩。
溫熱,有力,不容掙脫。
她蜷在座椅角落,濕發垂落,遮住了泛紅的眼眶。製服外套裹著她,清冷的氣味混著一絲硝煙味,無聲無息地將她包裹。
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