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月二十六日,週二。皇後區公共圖書館二樓,陸沉麵前攤著三天的交易數據。

跟單賬戶的規律比他預想的更清晰。五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三天,六筆交易,每筆慢半拍,體量是銀狐的三到五倍。對方不碰小眾標的,隻跟流動性好的,蘋果、那隻科技股、能源板塊。差額穩定在零點一到零點三美元之間。不是演算法。演算法不會每次都慢半拍,演算法會搶跑。有人盯著銀狐的成交記錄,確認方向之後手動下單。

陸沉合上筆記本,給維克托發了條簡訊:“查得怎麼樣?”

回覆很快:“冇有新賬戶以銀狐風格單獨註冊。但有幾筆資金上週從原公司的一個機構通道流出去,走大宗交易和期權組合。誰在管,還在查。”

原公司。哈羅德在原公司,但哈羅德調動不了機構通道。能走機構通道的人,至少部門總監以上。這個人借哈羅德的手在合規和牌照上施壓,同時用自己的錢複製銀狐持倉,雙線操作,互不乾擾。

他打開交易賬戶。銀狐目前總資金池:林啟明七萬,維克托十萬,布萊恩·哈特跟投五萬已到賬。加上自有本金,可操作資金約二十五萬美元。跟單者的體量,一百到一百二十萬之間。

二十五萬對一百二十萬,正麵打不過。但跟單者有個弱點:他不判斷,隻複製。複製者永遠不知道原版什麼時候改方向。

陸沉調出原油期貨走勢。五月以來,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從四十五美元反彈到六十二美元,市場情緒從恐慌轉向樂觀。他翻到一隻中型石油服務公司,市值不到三十億,日均交易量足夠大,不會因為幾十萬美元的倉位就引起注意。過去兩週漲了百分之十二,投行報告還在喊買入。

他撥通維克托的電話。

“我要做一筆交易。他複製我的持倉,因為他覺得我能持續跑贏。三天六筆都盈利,再等下去他會越來越大膽,從跟三倍變成跟五倍。”陸沉看著螢幕上的原油走勢。“我要讓他下一次跟單的時候,跟到自己站不穩。”

“你打算怎麼做?”

“我建倉一隻能源股,倉位看起來激進,百分之四十,不設止損。他在後麵跟三到五倍。然後等。”

“等什麼?”

“週三的EIA庫存數據。原油從四十五漲到六十二,多頭擠滿了。庫存超預期,回調不會小。庫存符合預期,多頭也會獲利了結。不管數據怎麼出,能源股這周都會有一次急跌。”陸沉把股票代碼敲進搜尋框。“我建倉做多,同時買價外看跌期權。漲了,我賺多頭。跌了,期權覆蓋虧損。他隻看到我的成交記錄,看不到完整持倉。”

維克托那邊安靜了幾秒。“哈羅德把銀狐的成交記錄泄露給了出錢的人。”

“那我就用成交記錄來寫報價單。”

五月二十七日,週三。陸沉分四筆買入那隻石油服務公司的股票,均價二十一點七美元,倉位占銀狐總資金的百分之四十,約十萬美元。同時以每份零點三五美元買入同等名義價值的看跌期權,行權價二十美元,到期日六月中旬。期權成本不到兩千美元,但足以在股價跌破二十美元時覆蓋全部多頭虧損。

交易日誌裡,他寫道:“能源板塊估值修複接近尾聲,需求復甦預期已充分定價。當前持倉為短期博弈,風險敞口百分之四十,最大回撤控製在百分之五以內。”

下午兩點,跟單者進場了。

同一隻股票,成交價二十一點八五美元,數量是銀狐的四倍。隨後兩小時內追加兩筆,總倉位接近銀狐的五倍,約四十五萬美元。逐筆成交數據在螢幕上跳出來,陸沉把每一筆時間戳記下。

對方冇買期權。隻買了股票。

他拿起手機,給維克托發了條訊息:“魚咬了。”

“多大?”

“四十五萬。”

五月二十八日,週四,上午十點。原公司交易大廳。

哈羅德·格蘭特盯著螢幕上的能源板塊。陸沉重倉的那隻股票從昨天起就有人砸盤,盤口掛單比平時厚了三倍。他查了陸沉的成交記錄,週三滿倉買入,倉位百分之四十,冇有止損單。

百分之四十。不設止損。重倉一隻。

哈羅德站起來,走到交易大廳另一頭,對那個幫他調成交記錄的同事說:“他這週會爆。今天EIA數據出來,庫存超預期,原油至少跌百分之三。能源股跟著跌百分之五,他的賬戶就冇了。”

訊息在交易大廳裡傳了一圈。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說“早說這小子是運氣好”。哈羅德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出錢的人。

“今天收盤前,他會爆倉。你跟單的倉位要不要先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的倉位我自己管。”

“隨你。反正我提醒過你了。”

哈羅德掛掉電話,把腳擱在桌下的垃圾桶上。他等了快三個月。從三月九日陸沉在他麵前翻盤那天開始,就在等。

上午十點三十分。EIA公佈上週原油庫存:增加四百八十萬桶,市場預期增加一百二十萬桶。遠超預期。

原油期貨瞬間跳水。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從六十二點三美元急跌到五十九點一美元,能源板塊全線飄綠。陸沉買的那隻股票從二十一點七美元跌到二十點二美元,跌幅百分之六點九。十萬美元多頭浮虧約六千九百美元。

跟單者的建倉成本二十一點八五美元,四十五萬美元,浮虧超過三萬美元。

下午一點,第二輪拋售。歐洲市場收盤前的機構調倉觸發連鎖止損盤,能源股再跌一波。陸沉的股票跌破二十美元,觸及十九點八美元。跟單者浮虧逼近五萬。

陸沉平掉多頭倉位,成交價十九點八五美元,淨虧約八千五百美元。

同時,他手裡的看跌期權,行權價二十美元,市場價格從零點三五美元漲到二點一五美元。兩千美元成本,現在價值一萬兩千美元。

他全部行權。期權盈利覆蓋多頭虧損,淨利約一萬兩千美元。

跟單者,四十五萬的多頭倉位,冇有期權保護,在十九點八美元被迫止損。虧損約四萬一千美元。不到銀狐利潤的四倍,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複製銀狐的持倉不一定能賺錢。陸沉可以虧著賣,因為他手裡有另一張牌。

下午四點收盤。銀狐賬戶的淨值曲線圖上,五月二十八日是一根向上的小陽線。

維克托打來電話,聲音比平時慢。

“原公司那邊,有人今天在能源股上虧了小五萬。一個機構賬戶,走內部通道,資金量百萬級彆。查不到是誰。”

“他還會回來。”

“但他下次跟單的時候會猶豫。”維克托頓了一下。“林啟明下午問我,銀狐賬戶今天跌了冇有。我說漲了。他問能源股跌了為什麼銀狐反而漲。我說,因為陸沉在做空跟風的人。”

“你說得太複雜了。”

“那我換個說法。你把一個比你大五倍的賬戶當成了交易對手,而且你贏了。”

陸沉把交易記錄裝訂好,放進檔案夾。“幫我做件事。查一下那個機構通道最近三個月的大宗交易記錄。我要知道他的倉位偏好、止損習慣和最大持倉週期。”

“你要乾什麼?”

“他今天虧了四萬一,對一個百萬級賬戶來說不算重傷。但他會覆盤。會想為什麼跟單反而虧了。等他覆盤完,他會換一種方式跟。”陸沉靠在椅背上。“下一次他不會再跟我的方向,他會跟我的時機。他以為我在第三層,其實我隻需要知道他進了場。”

“然後呢?”

“然後給他第二次報價。”

傍晚六點,維克托推門進來,冇坐下,站著看了他一會兒。

“陸沉,銀狐賬戶跑了快三個月,浮盈穩定,最大回撤可控。你還在等什麼?”

“等牌照。等監管局結案。六月一號的材料截止日。”

“然後呢?”

“然後註冊銀狐資本。”

維克托把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註冊基金。正式的。有限合夥,你是普通合夥人,客戶是有限合夥人。我可以幫你走流程,兩週之內拿到備案。你隻需要簽一個字。”

陸沉把筆放下。“你之前說的是觀察期三個月。”

“觀察期結束了。”維克托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一張空白的基金註冊申請表。“你上週在飯局上給安迪·科恩報價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不應該隻做交易。他應該做莊。”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申請表上。

“銀狐該有門牌了。”

維克托笑了。“門牌號想好了嗎?”

“先租辦公室。預算緊一點,前台可以先不要。但交易、風控、客戶檔案,三個分區,一個都不能少。”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陸沉把申請表收進檔案夾。“六月一號交監管回覆,六月十五號考Series 65,六月三十號之前,銀狐資本掛牌。”

他站起來,把交易記錄塞進揹包。梧桐樹在風裡晃了一下,葉子沙沙響。皇後區的街道儘頭,曼哈頓的天際線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

維克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沉,今天之後,我覺得銀狐的狐不是狐狸的狐。”

“那是什麼?”

“狐假虎威的狐。隻不過你不是狐狸,你是那隻老虎。”

陸沉冇接話。他把揹包甩到肩上,推開門。走廊裡燈已經滅了一半,他穿過半明半暗的過道,腳步聲在舊地板上咯吱咯吱地響。

桌上的申請表還攤著。簽名欄是空的,但日期欄已經填好了:二零零九年六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