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月二十三日,皇後區公共圖書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陸沉把紐約州金融監管局的郵件列印出來,案件編號NYDFS-2009-0518-003,七項材料清單列了整整兩頁紙:完整交易記錄、客戶授權檔案、資金來源證明、交易決策依據、風控模型說明、關聯賬戶聲明,以及一份關於“異常收益與市場資訊獲取方式”的書麵陳述。第十個工作日是六月一日。

他把清單壓在《證券分析》下麵,翻開第二頁。

哈羅德這封是群發的。收件人包括原公司合規部、風控部,還抄送了一個FINRA的審查員。措辭比上次的投訴更狠,“離職前竊取內部交易數據”“利用前雇員身份不當轉移客戶”“在未持有Series 65牌照的情況下經營投資顧問業務”。最後一句加粗:“此人目前正在申請牌照,建議相關機構審慎覈查其合規資質。”

第三封是匿名郵箱。正文隻有一張照片:克羅尼爾俱樂部門口,陸沉比著開槍手勢,身後三步遠,艾薇的馬尾被夜風吹散。照片下麵一行字:“下個月銀狐出月報?先看看這份。你的女助理很上鏡。”

陸沉把照片關了。他先撥通維克托的電話。

“FINRA那個審查員,你認識?”

“帕特裡克·吳,第三代華裔,中文不會說,看到華人經紀的名字會多查三遍。”維克托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東海岸纔剛過七點。“哈羅德這次不是投訴。他是要在牌照環節卡死你。冇有牌照,銀狐就是非法經營。”

“你幫我把銀狐的交易記錄、授權檔案和風控報告整理成一份PDF,直接發給帕特裡克·吳。附件裡附上我的Series 65考試預約確認函。”

“你要主動送審?”

“哈羅德讓他審慎覈查,我幫他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你什麼時候預約的考試?”

“收到監管問詢那天。六月十五日。”

維克托笑了一聲。“布萊恩的五萬今天到賬,索菲亞還在猶豫。不過布萊恩說她最遲下週做決定。”他頓了頓,“林啟明那邊你通知了嗎?監管局如果聯絡客戶覈實,他得知道該怎麼說。”

“我中午約了他。”

掛了電話,陸沉把哈羅德的群發郵件又看了一遍。措辭比上次專業得多,“竊取內部數據”“不當轉移”“未持牌經營”,每一條都踩在監管局最敏感的神經上。哈羅德自己寫不出這種措辭。有人幫他改過。

他打開Word文檔,第一頁是客戶清單。林啟明排在第一位,後麵附著授權記錄、麵談紀要和風險提示確認函。翻到第二頁,開始寫監管回覆的核心部分:交易決策依據。

監管局真正要查的是資訊來源。一個實習生,本金不到八萬,一個半月浮盈百分之五十六,如果解釋不了“為什麼是你”,所有交易記錄都會變成證據。

他需要把每一筆建倉對應到二零零九年三月到五月間公開可查的資訊源。蘋果,iPhone 3G銷量突破預期,App Store下載量破十億,股價還在低位。亞馬遜,在線零售逆勢增長,AWS剛簽下第一批企業客戶。Visa,電子支付滲透率上升,萬事達同期財報已有預兆。每一筆都有公開邏輯,他隻需要把邏輯補進去,讓交易決策能被解釋為逆向情緒和風控紀律。

寫到第三頁時,手機響了。林啟明。

“林老闆。”

“小陸,有人打電話到我店裡,說是紐約州什麼金融監管局的,問我知不知道你拿我的錢怎麼操作。”林啟明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是廚房的鍋鏟聲。“我說我知道,每一筆都簽過字,虧了我也認。這樣說行不行?”

“行。他們如果正式約你麵談,就照實說,我讓你簽的第一份檔案是風險提示,不是收益承諾。”

“本來就該這樣。”林啟明聲音大了些。“我開餐館的,有人吃完飯說不好吃,那是我手藝問題。但冇人能說我冇給他菜單看。你那份風險提示就是菜單。行了,我繼續炒菜了。”

陸沉掛掉電話,在客戶清單上林啟明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中午十二點,艾薇推門進來。她穿著拍廣告的那件米色外套,手裡冇拿咖啡。坐下來之後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同一張照片,同一角度,正文不一樣:“你的經紀人靠什麼賺錢,你清楚嗎?”

“什麼時候收到的?”

“上午十點。”艾薇收回手機。“經紀公司說有人把截圖發到了廣告公司的人事郵箱。我經紀人讓我解釋,他說如果照片影響品牌方的合同,廣告公司會要求換人。”她停了一下。“陸沉,你接下來幾周要應付監管局。你的記錄必須乾淨。”

“你覺得照片會弄臟我的記錄?”

“照片不會。我會。”她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包裡。“如果他們拍不到我,就隻剩一張華人小子在俱樂部門口比手勢的照片。那就是個笑話。但如果每次都有我在旁邊。”她冇說完。“等你拿到牌照,我們再談。”

陸沉看著她。“護膚品廣告什麼時候拍完?”

“下週五。”

“拍完之後來圖書館。我有些東西給你看。”

艾薇點點頭,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下午三點,維克托坐在陸沉對麵,把一份列印好的PDF推到桌上。

“FINRA那邊已經發了。帕特裡克·吳收到材料之後回了封郵件,說會在牌照稽覈時參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陸沉,你現在要麵對的不是哈羅德。哈羅德隻是個拿工資的經理。他背後那條線,是有人在用合規工具測試你的底線。”

陸沉把寫好的監管回覆材料遞過去。“幫我看看。”

維克托翻了幾頁,停住了。

“你把每一筆交易都標註了公開資訊來源?”

“有問題嗎?”

“太冇問題了。”維克托把材料放下。“一個二十四歲的實習生,離職兩個月,靠公開資訊打出百分之五十六的浮盈,你讓監管局怎麼想?他們要麼覺得你是天才,要麼覺得你在撒謊。監管局從來不相信天才。”

“那他們信什麼?”

“他們信流程。信製度。信一個可以複製的決策框架。”維克托敲了敲材料。“你寫的不隻是交易日誌,你要寫成一個方法論。把“我是怎麼選的”變成“任何人按照這個流程都能選出來”。”

“你是在讓我把銀狐的alpha包裝成beta。”

“對。大機構最怕的不是天才。天才他們可以挖走,可以合作,可以定價。他們怕的是不知道天才從哪裡來。”維克托把材料推回去。“你讓他們知道,他們就不怕了。他們會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審計的風險,而不是一個無法解釋的異常。”

陸沉翻開材料,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決策框架:逆向情緒 公開資訊 倉位紀律。”

“幫我做第二件事。”他頭也不抬。“查一下最近有冇有人開新賬戶,交易風格跟銀狐接近。”

“什麼意思?”

“哈羅德發內部郵件,偷拍照片,匿名部落格,這些都要花錢。他一個經理,工資不夠這麼折騰。背後一定有人出錢。出錢的人不會隻出錢,他會想從銀狐的收益裡分一杯羹。”陸沉抬起頭。“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複製我的持倉。”

維克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晚上十一點,圖書館關門。陸沉回到出租屋,打開電腦,登錄交易賬戶,把監管回覆材料裡的交易記錄做最後一次覈對。

翻到第四頁時,他停住了。

五月十九日,他建倉了一隻中小盤科技股,買入價十四點三美元。當天下午,同一隻股票出現一筆幾乎相同的買入:十四點三五美元,數量是他的三倍。

五月二十日,他加倉蘋果看漲期權。兩小時後,同一合約出現大額買入,價格比他高零點一美元。

五月二十一日,他減持部分能源倉位。當天收盤前,同樣的能源股被拋售,時機一模一樣。

每一筆都慢了半拍。有人盯著他的交易記錄,手動跟單。

陸沉把三天的數據拉出來,逐筆比對。跟單賬戶的體量大約是他的四到五倍,交易風格謹慎,不創新,不搶跑,隻是在確認銀狐的方向之後再加碼。這不是哈羅德。哈羅德冇有這個耐心,也冇有這個資金量。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窗外皇後區的街道上,一輛垃圾車碾過路麵,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有人在複製銀狐的持倉。這個人比哈羅德聰明,比哈羅德有錢,也比哈羅德更有耐心。他冇有舉報,冇有偷拍,冇有發郵件。他隻是在等,等銀狐犯錯,或者等銀狐被監管局壓垮,然後帶著放大四倍的收益離場。

陸沉把跟單賬戶的數據導出來,存進一個新建的檔案夾。檔案夾的名字打了三個字:

“誰在跟。”

他合上電腦。桌上那三封列印出來的郵件被風扇吹散了一頁,飄到地上,照片那頁。他的臉正對著鏡頭,右手比著開槍的手勢。身後三步遠,那個位置現在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