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六月一日,週一。陸沉把監管局的回覆材料裝進牛皮紙信封。七項材料清單,回了一百二十頁,交易日誌、風控筆記、公開資訊源標註、客戶授權書、每筆交易的入場理由和止損邊界。

“監管局要的不是答案。”陸沉把信封封好。“他們要的是可追蹤的路徑。路徑通向一個結論:我能解釋每一分錢的來源。”

維克托把材料接過。“辦公室的事定了。法拉盛三**道,二樓,五百平方英尺。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窗戶朝東,能看到街角的乾洗店。”

“夠放三張桌子嗎?”

“夠。但你再不省著點,連咖啡機都買不起。”

“那就先不買咖啡機。”

六月三日,陸沉第一次走進那間辦公室。

地板舊,走上去咯吱響。窗台上積了一層灰。他把窗戶推開,法拉盛街頭的嘈雜聲湧進來,中餐館的排風扇、公交車的刹車聲、街角賣水果的廣東話吆喝。

維克托站在門口環顧一圈。“前台呢?”

“冇有前台。進門左手交易區,右手客戶檔案櫃,最裡麵風控。”

“前台是門麵。”

“收益率是門麵。”陸沉把桌子推到窗邊。“檔案櫃必須上鎖,交易記錄按日歸檔,風控獨立。這些東西比前台貴。”

維克托冇再說話,幫他把三張舊桌子按分區擺好,又從車上搬下一個二手鐵皮櫃。鎖是新的,陸沉在鑰匙上貼了標簽:“客戶檔案”。

下午三點,林啟明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廣式燒臘,油從紙盒底部滲出來。

“陸生,搬新鋪怎麼不叫幫手?”他看了看四周。“這地方比圖書館還小。”

“但不用每天搶座位。”

林啟明笑了,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追加五萬。上次能源股那筆,我老婆說,這個人連虧錢都能虧出道理來。”

“老林,你店裡現金流夠嗎?”

“三家店,夏天旺季,每天流水兩萬出頭。留三個月週轉,剩下的放你這裡。”他把信封推過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下次再有人跟你的單,提前告訴我。彆讓我從維克托嘴裡聽到。”

陸沉接過信封。“好。”

六月八日,維克托帶著律師擬好的有限合夥協議來到辦公室。十七頁,核心條款:陸沉作為普通合夥人,管理費百分之二,業績報酬百分之二十。客戶作為有限合夥人,以出資額為限承擔風險。

“布萊恩五萬到賬。索菲亞·陳跟投三萬。”維克托把簽字頁攤開。“加上林啟明追加的五萬,你的自有本金,第一個客戶池,四十二萬三千美元。”

陸沉在普通合夥人一欄簽下名字。筆跡很慢,每個筆畫都壓在紙上。

“你簽個字,手都快按穿紙了。”

“這本來就是。”陸沉把筆放下。“有限合夥的意思是,我虧了錢,客戶追責的是我。賺了錢,客戶先拿走本金加優先收益。我拿剩下的。”

“所以你才簽得這麼慢?”

“我在想,這四十二萬三千美元,一年後是多少。”

維克托在有限合夥人代表一欄簽了字。“你心裡有數嗎?”

“有。但我不說。”

六月十二日,週五傍晚。艾薇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她瘦了。頭髮剪短到齊肩,染回深棕色。白襯衫,牛仔褲,手腕上還是那塊舊錶。日光燈管在走廊裡嗡嗡響。

“你換地方了。”她走進來,掃了一眼三張舊桌子和鐵皮櫃。“圖書館終於把你趕出來了?”

“租金比圖書館貴。”陸沉從風控區站起來。“但你不用再當臨時助理了。”

艾薇冇接這話。她把檔案夾放在桌上打開。“兩份合同。廣告公司續約,條件比上次好。獨立製片公司短片試鏡,女二號,片酬不高,但導演拍過聖丹斯入選作品。”

陸沉一頁一頁看完。

“廣告公司續約兩年,排他性條款太寬。簽了之後所有商業露出都得經過他們。”他把合同推回去。“製片公司這份,片酬低,但角色有台詞,導演有履曆。簽這個。”

“廣告公司給的錢是製片公司的三倍。”

“你缺錢嗎?”

艾薇頓了一下。“不缺。但也不多。”

“那就彆為了錢簽錯合同。”陸沉把製片公司合同翻到最後一頁。“附加條款:演員有權保留角色的非商業肖像權。這條值錢。廣告公司那份冇有。”

艾薇看著他,過了幾秒纔開口。“你連娛樂圈合同都看得懂?”

“合同就是合同。不管寫的是金融還是娛樂,核心永遠是兩樣:誰承擔風險,誰擁有權利。”

她低下頭,在製片公司合同上簽了字。筆跡比上次果斷。

“陸沉。”

“嗯。”

“星冕娛樂那個章程草稿,第一條是“星冕不簽任何一份讓藝人賠錢的合同”。”她把檔案夾合上。“我信了。”

陸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封麵:“銀狐資本長期戰略規劃(二零零九至二零二四)”。他翻到第三章,標題是“星冕娛樂:內容資產與藝人經紀”。

“星冕在銀狐的資產配置表裡,位置在科技和金融之後,但權重不低。你簽的每一份合同,以後都會變成星冕的估值。”

艾薇看完那一頁。“你什麼時候開始寫這個的?”

“三月九號。”

“你重生的第一天?”

陸沉冇回答。窗外法拉盛的晚霞把整條三**道染成橘紅色,街角的廣東話吆喝還在繼續。

六月十五日,陸沉在曼哈頓下城考試中心通過Series 65。他把成績單拍照發給維克托:“牌照到手。”

維克托回:“掛上去。”

六月二十二日,週一。原公司季度客戶會議。

哈羅德·格蘭特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麵前攤著第二季度客戶留存報告。管理資產縮水百分之十八,四箇中高淨值客戶在三個月內轉走賬戶。兩個直接轉到維克托·羅斯的家族辦公室名下,兩個選擇“觀望”。

區域總監馬克·湯普森,頭髮稀疏,說話一板一眼,在投影儀前停下來。

“哈羅德,你管理的客戶池第二季度流失了百分之十八。部門平均是百分之五。解釋一下。”

哈羅德鬆了鬆領帶。“市場環境。客戶恐慌性贖回。”

“布萊恩·哈特家族辦公室的轉出函上,理由寫的是“找到了更專業的資產管理人”。”馬克把一頁紙舉起來。“這個人是誰?”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一個前實習生。”哈羅德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叫陸沉。”

“那個被你投訴過三次的實習生?”

“他違規。”

“他的監管局案件編號我看過了。五月十八日結案,不予立案。六月一日他提交了完整回覆材料,監管局結論是“暫不處罰,要求持續披露”。”馬克翻到下一頁。“哈羅德,你花了三個月投訴一個人,結果他拿走了你的客戶,通過了監管審查,還考過了Series 65。你有什麼想說的?”

哈羅德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五月二十八日,他在交易大廳提前慶祝陸沉爆倉,同事拍他肩膀。現在那些同事都不看他。

“我需要時間。”

“你冇有時間了。”馬克合上檔案夾。“下個季度,客戶留存率再低於百分之九十,你的管理權限會被重新評估。”

散會後,哈羅德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空調開得很足,後頸的汗把襯衫領子浸透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上次你說,可以幫我。條件是什麼?”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條件是你把銀狐所有的交易記錄、客戶名單和合規材料交給我。剩下的,我來做。”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隻需要知道,我比陸沉更輸不起。”

六月三十日,週二。銀狐資本正式掛牌。

冇有剪綵,冇有來賓,冇有香檳。陸沉在辦公室門口掛上一塊銅色門牌,刻著:“Silver Fox Capital LLC”。門牌從皇後區一家五金店定做,花了四十二美元。

林啟明帶了燒鵝。維克托帶了威士忌。艾薇冇來,她在布魯克林拍那部短片的第一場戲。但她托維克托帶了一束花,花裡夾了一張便簽:“星冕的第一份合同,我簽了。”

陸沉把花放在交易台上,拿起記號筆,走到辦公室唯一一麵空白的牆前。

他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金融。下麵寫著:銀狐資本(已掛牌)、客戶池四十二萬三千、目標圈層(華人高淨值→家族辦公室→機構資金)。

第二條,科技。下麵寫著:蘋果(已持有)、亞馬遜(已持有)、穀歌(待建倉)、流媒體基礎設施(跟蹤中)。

第三條,娛樂。下麵寫著:星冕娛樂(籌備中)、艾薇·卡特(第一位簽約藝人)、版權與內容資產(長期佈局)。

三條線交彙處,他寫了一個數字:二零二四。

維克托端著威士忌杯,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十五年。你連終點都畫好了。”

“終點談不上,剛起步。”

“那終點是什麼?”

陸沉用筆敲了敲三條線的交彙處。“當金融、科技和娛樂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定價權不在市場手裡。在我手裡。”

窗外,法拉盛的晚高峰車流在三**道上一點點往前挪。曼哈頓的天際線在落日餘暉中鍍了一層金,和三個月前圖書館窗外的夕陽一樣,隻是這一次,陸沉不再坐在借來的座位上。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監管局的回覆函,結論欄寫著“暫不處罰,要求持續披露”;Series 65考試合格證;還有那塊四十二美元的門牌照片。

維克托把威士忌一飲而儘。“下一卷,圍剿纔剛開始。”

陸沉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夕陽。

“讓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