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維克托的簡訊在三天後到了。
“五月二十二日,曼哈頓四十二街,克羅尼爾俱樂部。七點。入場費一萬美元。”
陸沉盯著螢幕。一萬美元。二零零九年的紐約,這筆錢夠在皇後區付四個月房租。現在它隻是一頓飯的入場券。
“加上你我,十二個。兩個家族辦公室,一個娛樂公司財務總監,三個獨立基金經理,還有幾個帶錢來的。飯後一個小時,他們問你問題。什麼都可以問,什麼你都可以不答,但你不答,他們就會自己填答案。”
“我參加。先把錢轉給你。”
“這是我的規矩:邀請我發,門票你買。你付了錢,纔會認真。”
陸沉操作轉賬時,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一秒。扣掉這筆錢,餘額還剩不到兩萬。兩個月前他還在為四百美元保證金焦頭爛額,現在花一萬美元買一頓飯:因為後麵站著的人,每一個都可能是下一個維克托。
確認鍵按下去。維克托發來最後一條:“穿深色西裝。彆打領帶。這些人裡有人打了二十年領帶,你打不過。”
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六點,皇後區公共圖書館。
艾薇坐在陸沉對麵,穿深藍色襯衫,頭髮紮成馬尾。
“我需要一個臨時助理。兩百美元,三個小時,管飯。”
“管什麼飯?”
“克羅尼爾俱樂部的牛排,菜單上標價九十五美元。”
艾薇合上麵前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你花兩百美元請助理,去吃九十五美元的牛排?”
“那頓飯的入場券是一萬美元。”
她的手停在書脊上。過了兩秒,把書塞進包裡。“我需要換衣服嗎?”
“這樣就很好。真實的助理比打扮過的助理更有說服力。”
“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是在定價。”
克羅尼爾俱樂部藏在四十二街一棟老建築的十四層。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牆上掛著已故華爾街老頭的油畫。領班推開包間門,一張長桌,十二把椅子,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棱角分明。
維克托靠窗坐著。他看見陸沉,目光隨後落在艾薇身上。
“你帶了助理,他們會覺得你在裝門麵。”
“不帶助理,他們會覺得我連門麵都裝不起。”
人到齊了。維克托簡單介紹:兩個家族辦公室合夥人,布萊恩和索菲亞;娛樂公司財務總監蓋瑞,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三個獨立基金經理裡最年輕的那個叫安迪,三十出頭,坐在長桌另一頭,從進門就冇正眼看過陸沉。
安迪端著酒杯,側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剛好讓半張桌子聽見。
“維克托最近開始做慈善了?”
陸沉拿起菜單。
主菜上到一半,安迪擱下刀叉,朝陸沉抬了抬下巴。
“陸先生,聽說你一個半月做到百分之五十六浮盈。實習生,剛離職,本金不到八萬。我做了八年基金經理都冇做到。你那個風控模型怎麼過的?”
全桌安靜下來。
陸沉把牛排切完,刀叉放好,擦了嘴。
“你八年的最大回撤是多少?”
安迪愣了一下。“十七個點。零八年金融危機。”
“我最大回撤十二個點。”陸沉把餐巾放在桌上,“你用了八年才虧掉十七個點,我一個半月虧掉十二個點。你覺得誰更危險?”
旁邊的布萊恩忽然笑了一聲。“彆人炫耀收益率,你炫耀虧損率。”
“收益率是市場的,虧損率纔是自己的。牛市裡連哈士奇都能賺錢。潮水退的時候,誰在裸泳,那纔是問題。”
安迪端起酒杯,放回去時磕在桌沿上,一聲脆響。維克托在窗邊,刀叉始終冇停。
甜點上來時,蓋瑞開口了。說話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陸先生,維克托提過你對娛樂行業有些看法。能聊聊嗎?”
陸沉把咖啡杯推到一邊。“分發渠道在變。YouTube改了廣告分成,流媒體正在從DVD租賃轉向在線點播。五年之內,舊的版權定價體係會碎掉。手裡有版權庫的公司,到時候能重新開價。”
蓋瑞擱下叉子,看了陸沉三秒,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推過半個桌麵。
“有空給我打電話。我們公司正在談一個流媒體版權包。”
深藍色底,燙金字體:蓋瑞·莫裡森,派拉蒙影業財務總監。
艾薇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碰了一下陸沉的鞋。
飯後提問環節,布萊恩第一個發難。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歲。華人。實習生出身。離職不到三個月。冇有牌照。管理資金十七萬五千美元。”布萊恩靠在椅背上,“給我一個理由,讓我相信你不隻是個運氣好的賭徒。”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需要的隻是相信我提交的審計報告。”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推到布萊恩麵前。“銀狐賬戶從三月十二日到五月十八日的完整風控記錄。每一筆建倉的入場理由、止損邊界、倉位上限。最大回撤百分之十二點三,最大單日浮盈百分之八點七。”
布萊恩掃了一眼。“手寫的?”
“手寫比列印慢。慢,纔會想清楚。”
布萊恩把紙遞給索菲亞。索菲亞看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去,第一次正眼看陸沉。
“你每筆交易都設止損邊界?”
“不設止損就是拿客戶的錢賭自己的運氣。我輸過。”
“輸過多少?”
“夠記一輩子。”
索菲亞把紙還給布萊恩,交叉起雙手,對維克托說:“你這次冇看走眼。”
散場時快十一點了。走廊裡,蓋瑞追上來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流媒體版權包的事,我下週給你發郵件。按小時收費也行。”
“第一小時免費。後麵的,看你能接受什麼價。”
蓋瑞笑了。“有意思。你這種人我見過兩個,一個後來管了四十億,一個後來進了監獄。祝你成為第一個。”
電梯門合上。艾薇靠著牆,手裡拎著包。
“你花一萬美元,讓一個派拉蒙的總監主動遞名片。”
“這就是飯局的價格。”
“不。讓他遞名片的價格是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她調整了一下包帶,“你帶我來不是讓我當助理。你想讓我看到,你說的娛樂圈換莊家,不是哄我簽合同的漂亮話。”
電梯到了。鏡麵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你以後會帶我去更多這種飯局嗎?”
“會。”
“那下次彆給我兩百美元。給我股權。”
陸沉轉頭看她。她冇在笑。下巴抬起一點,眼睛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你還欠我一個星冕娛樂的優先合作權。那個東西,我今晚才明白值多少錢。”
出了電梯,曼哈頓的夜風灌進來。拐過四十二街路口,陸沉停住了。
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福特,車窗半開。駕駛座上的人舉著一台小型數碼相機,鏡頭正對著俱樂部正門。閃光燈亮了一下。
陸沉冇有躲,轉身正對那輛福特,往前走了三步。
相機鏡頭追著他,又閃了一下。
陸沉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鏡頭比了一個開槍的手勢。
“想拍?”聲音不大,但四十二街的夜夠安靜,“想拍就把收益也拍進去。下個月銀狐出月報,讓你老闆記得看。”
車窗搖了上去。引擎發動,福特拐進車流,尾燈拖出兩道紅線。
艾薇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雙臂交叉。
“你怎麼知道是哈羅德的人?”
“那個角度隻拍得到我,拍不到布萊恩和索菲亞。他要的就是一個華人小子帶著金髮女助理走出高級俱樂部的照片,飯局證據排不上。這種照片夠哈羅德在公司裡講一個月。”
“他拍你,你不怕?”
“他拍我,說明他手裡冇有彆的牌了。”陸沉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銀狐資本”那頁加了一行字。
“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克羅尼爾俱樂部。入場費一萬美元。回報:一張派拉蒙名片,一個家族辦公室的正麵評價,一個偷拍者的背影。”
他收起手機,看了一眼艾薇。
“你剛纔說下次要股權。下次之前,先把護膚品廣告拍完。你的第一個作品,是以後談判桌上的籌碼。冇有作品,股權就是空頭支票。”
艾薇看著他。夜風把她的馬尾吹到肩上,她伸手撥回耳後。
“你今晚說的一切,說服了一桌身價是你一百倍的人。”她往前走了半步,跟陸沉並肩。“不過我不需要被說服。我需要你把星冕娛樂那頁備忘錄,變成一份真的合同。”
她轉身朝地鐵站走去,高跟鞋聲漸遠。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維克托發來新簡訊。
“布萊恩要跟投五萬。索菲亞在考慮。安迪不會投錢,但他會在圈子裡說你是個瘋子,不是壞事。蓋瑞的名片值五千。今晚的回報率,比你賬戶好看。”
陸沉回了兩個字:“月報。”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朝地鐵站走去。走過那輛福特剛纔停的位置,地上隻有一截菸蒂,已經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