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月十八日,曼哈頓中城。瑪格麗特·陳的辦公室空調開得極冷,哈羅德·格蘭特進門時把西裝釦子繫上了。
投訴信一式三份。他把原件推給瑪格麗特,影印件推給長桌另一頭的陸沉,第三份壓在自己手下麵。
“離職員工陸沉,在職期間利用客戶資訊為個人交易牟利,離職後通過不正當手段誘導原公司客戶轉移賬戶,並利用未公開的家族辦公室授權進行利益輸送。以上三項,請求合規部正式立案調查。”
哈羅德唸完,把信紙邊緣在桌麵磕了一下。
“陸沉先生,你可以不迴應。但合規部有權調取你在職期間的所有通訊記錄和交易日誌。”
瑪格麗特麵前攤著六份檔案,翻倍交易記錄、離職清算協議、林啟明賬戶轉移確認函、維克托·羅斯的授權書影印件、大衛·陳的監控日誌,還有一封匿名舉報信的列印件。每一份都貼著黃色標簽。
她看向陸沉。
“你有什麼要說的?”
陸沉從帆布袋裡抽出三疊列印紙。交易日誌。客戶授權和風險提示記錄。維克托的授權書和審計條款。
“第一項,利用客戶資訊牟利。我離職前隻接觸過一位客戶,林啟明。他的風險谘詢在公司係統裡擱置了四個月,無人處理。我離職當天給他發了一份風險清單,指出他賬戶裡正在失血的位置。郵件原文和發送時間戳在這裡。”
他把第一頁推過去。瑪格麗特掃了一眼:三月十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四分。離職當天。
“第二項,誘導客戶轉移賬戶。林啟明主動聯絡我,是在三月十日下午。他先打給哈羅德,點名隻見我。哈羅德當時在場。”
哈羅德冇有否認。下巴繃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第三項,未公開的家族辦公室授權。維克托·羅斯的授權書簽署於四月二十六日,我離職超過一個半月。授權書附有審計條款,每月提交報告,所有記錄對監管機構公開。”陸沉把授權書推到瑪格麗特麵前,“未公開,每一頁都寫著。”
瑪格麗特翻完三疊紙。辦公室裡隻剩紙頁翻動聲和空調低鳴。她翻到最後一頁,把檔案碼整齊,抬頭看哈羅德。
“哈羅德先生,你提交的三項指控,對方都提前準備了書麵迴應。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哈羅德盯著瑪格麗特,聲音壓得很低。
“他手裡有客戶,不代表冇違規。異常收益本身就是證據。一個實習生,一個半月,浮盈百分之五十六,你告訴我這是正常的?”
“合規需要證據,不是收益率。”
“那就讓客戶來作證。”哈羅德靠在椅背上,“讓林啟明自己說,陸沉是怎麼跟他談的。”
“可以。”陸沉說。
瑪格麗特的筆在記錄本上停了一下。
“林啟明在樓下。他今天來中城進貨。”
哈羅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四十分鐘後,林啟明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短袖白襯衫,左袖口沾著麪粉,右口袋彆著圓珠筆。他先看了看瑪格麗特,又看了看哈羅德,最後對陸沉點了一下頭。
“林先生,”瑪格麗特翻開記錄本,“陸沉第一次跟你談投資的時候,怎麼說的?”
“他讓我先看虧損。”
“什麼?”
“他給我看了一張紙。那張紙寫的是虧損。三月十二號到二十號,蘋果建倉後浮虧了八天,最多虧了百分之七點三。他說,林老闆,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我們才往下談。”
瑪格麗特的筆頓了一下。
“先展示虧損,再談收益?”
“對。我在茶餐廳跟他見麵,他第一句話就是,林老闆,我先告訴你這筆錢最多能虧多少,你同意了,我再告訴你能賺多少。”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你見過其他交易員這樣嗎?”
“冇見過。我開餐館二十年,跟銀行、基金、理財顧問都打過交道。每個人進來第一句話都是,林老闆,我們這個產品年化收益多少。隻有他,第一句話是,你這筆錢最多虧百分之八。”
瑪格麗特合上記錄本,轉向哈羅德。
“哈羅德先生,你的客戶投訴,被客戶本人駁回了。”
哈羅德站起來,椅腳在地毯上刮出一道印子。
“我保留向監管機構提交證據的權利。”
“合規部不會立案。指控缺乏直接證據,被指控方提交了完整記錄,客戶本人否定你的描述。”瑪格麗特把檔案收進檔案袋。“此案關閉。”
走廊裡,哈羅德走過陸沉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以為結束了?”
陸沉靠牆站著,冇說話。
“瑪格麗特不立案,不代表冇人立案。監管局看的不隻是證據,看的是模式。”哈羅德的聲音很低,咬字卻清楚,“你每一步都選得太對了,對到不像人。”
皮鞋聲在走廊儘頭消失。消防門合上,一聲悶響。
陸沉拿出手機。兩條簡訊。
維克托·羅斯:“合規部給我打了電話。我告訴他們,授權書公開,每月審計,隨時可查。三個月觀察期不變。哈羅德幫你做了件好事,現在至少有三個人知道銀狐賬戶的存在。”
林啟明:“剛纔那個麵談,我差點笑出來。哈羅德的臉,比我們廚房的豬肝還紅。”
陸沉把手機收進口袋。電梯數字一個接一個往下跳。
下午兩點,公共圖書館。
陸沉坐在老位置,剛把交易日誌的電子版整理完,手機螢幕亮了。艾薇·卡特。
“試鏡過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人在喊燈光師的名字,“護膚品廣告短片,配角,三十秒,台詞四句。導演說鏡頭感比上次好。”
“合同呢?”
“兩份。第一份三千美元買斷兩年,素材無限次使用,不另付版權費。第二份四千五,單次使用,版權另議。”她頓了一下,“我自己看的。這次冇人幫我拆。”
“選了哪份?”
“第二份。但我跟對方多要了一個條件,合同期限一年。他們同意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樹影子落在電腦螢幕上,一晃一晃。
“你怎麼想到多要一年的?”
“你上次拆我那份三年綁定的合同,核心問題在鎖死時間,價格反而靠後。”艾薇的聲音裡有一點得意,“我這次先看期限,再看價格。”
“學得挺快。”
“是你教得好。”電話那頭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壓低了一截,“先告訴我最壞的結果:你那個方法,不止管用,還能傳染。”
掛了電話。陸沉在備忘錄裡翻到“星冕娛樂”那頁,在艾薇·卡特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首支廣告短片簽約,合同期限一年,單次使用權。
然後繼續整理交易日誌。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銀灰色的背麵。他想起林啟明在辦公室裡說的那句話,“隻有他,第一句話是,你這筆錢最多虧百分之八。”和艾薇剛纔說的“先告訴我最壞的結果”,是同一種邏輯。
他教給艾薇的,和他教給客戶的東西,是同一套方法。先看底線,再談上限。
傍晚,圖書館快關門的時候,電腦螢幕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紐約州金融監管局。
主題:關於銀狐賬戶交易記錄的合規問詢,案件編號 NYDFS-2009-0518-003。
正文第一行寫著:“我局收到匿名舉報材料,指稱你管理的銀狐賬戶存在異常交易模式。舉報人隨附了完整的交易記錄、授權書影印件和客戶資訊。請你於收到本郵件後十個工作日內,提交以下材料。”
後麵列了七項:完整交易日誌、客戶來源說明、資金流水、授權檔案、風控策略、收益歸因分析、個人從業資格證明。
郵件落款冇有個人簽名,隻有一個部門印章:市場行為調查科。
陸沉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匿名舉報。附完整的交易記錄。授權書影印件。客戶資訊。
哈羅德走之前說的那句話,“監管局看的不隻是證據,看的是模式。”
這些東西不是憑空來的。匿名舉報寫得太專業了:每一項指控都對應一個條款,每一份附件都按時間排列,比哈羅德的投訴信更像一封起訴書。有人在哈羅德背後,比他更懂監管流程,更知道怎麼把一份匿名舉報寫成一份調查令。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銀狐資本”那頁加了一行字。
“二零零九年五月十八日。監管局正式問詢。案件編號:NYDFS-2009-0518-003。”
走出圖書館時,法拉盛街上已經亮了燈。梧桐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煎餅攤換了個年輕女人,攤煎餅的動作跟她媽一樣利索。風從東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氣。
他站在路邊,給維克托發了條簡訊。
“有人把銀狐的交易記錄打包送到了監管局。月報提前到下週。”
“你慌嗎?”
“不慌。但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一個知道怎麼把匿名舉報寫成法律文書的人。”
“我認識幾個。叫什麼?”
“不是找律師。找舉報人。”
隔了很久,維克托纔回。
“你確定?大多數人被舉報,第一反應是找律師。你第一反應是找舉報人。”
“律師隻能幫我擋子彈。舉報人能告訴我,子彈是從哪個方向打來的。”
維克托冇再回。
陸沉把手機收進口袋。煎餅攤的油煙從鐵板上升起來,被路燈照成一團白霧。他站在路邊,看著那團白霧在風裡散開,散成細絲,然後消失。
褪色的招牌還在風中輕響。但這一次,他聽見的不是鐵鏽聲,也不是門牌聲。
有人在暗處上膛。他需要知道,槍是誰遞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