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月二十四日,法拉盛,東興樓二樓包間。
林啟明把手機放在轉盤上,推給對麵的人。螢幕上是一張截圖,賬戶淨值曲線,從三月中旬到現在,四十五度角往上走。旁邊坐著三個人:曼哈頓來的會計師老周,做進出口貿易的福建老鄉阿強,還有一個人冇動筷子。
那人五十出頭,灰白頭髮往後梳,西裝袖口磨得發亮但熨得筆挺。他不看手機,看林啟明。
“你投了七萬?”
“先兩萬,後五萬。一個半月,浮盈百分之五十六。”
“你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在圖書館。”
“圖書館。”那人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點審計味。“一個在圖書館辦公的交易員,管著你的錢。你見過他的交易記錄嗎?紙質的,不是截圖。”
林啟明把手機收回來。“維克托,你自己去問他。”
維克托·羅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家族辦公室顧問,羅斯谘詢,紐約。他把名片放在轉盤上,轉到林啟明麵前。
“叫他打給我。不願意就算了,不願意被審計的交易員,我不會碰。”
兩天後,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皇後區公共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角落。
維克托·羅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冇坐下。“就這裡?”
“就這裡。”陸沉把椅子推給他。桌上攤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旁邊是一疊列印紙,用回形針彆著。“圖書館免費,網速夠用。省下的每一塊錢,都是客戶的。”
維克托坐下。他的坐法很省地方,屁股隻占椅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隨時準備起身。
“林啟明說你在一個半月裡給他賺了百分之五十六。我見過很多能在一個半月裡賺百分之五十六的人。一年後,他們大多數在被告席上。”
“你見過的那些人,他們給你看虧損記錄嗎?”
維克托冇回答。
陸沉從那疊列印紙裡抽出第一張,推過去。這是虧損記錄,收益報表排不上。三月十二日到三月二十日,蘋果建倉後八天浮虧,最大回撤百分之七點三,止損線設在百分之八。
“我讓他先看虧損。”陸沉說,“他在茶餐廳看到這張紙的時候,差點把支票收回去。”
維克托低頭看那張紙。每筆交易都有日期、入場價、離場價、倉位比例、止損觸發條件。字跡不整齊,但每一項都對齊。
“你手寫的?”
“軟件導出格式太亂。手寫整理,自己能看懂,客戶也能。”
維克托翻到第二頁。入場理由:蘋果在金融危機中從二百跌到八十二,現金儲備二百五十億,喬布斯還在,iPhone 銷量在漲。邊界:倉位不超過總資金百分之十五,單筆止損百分之八,不在財報前加倉。
“喬布斯還在?”維克托抬起眼,“這是什麼分析邏輯?”
“如果你覺得喬布斯不重要,可以看看蘋果從一九九七年到現在的股價曲線。他在的時候,跌了能回來。他不在的時候:那是另一個問題。”
維克托把三頁紙都看完。他冇點頭,也冇搖頭。他把紙放回桌上,碼整齊,跟剛纔陸沉遞給他時一樣。
“你管多少錢?”
“林啟明的七萬,我自己的本金大概四千八。加上另一個客戶的小額墊付,可操作資金不到八萬。”
“另一個客戶?”
“娛樂線的優先合作方。不是投資客戶。”
維克托靠在椅背上。這是他從進門到現在第一次靠後。“你連八萬都不到,就想做資產管理?”
“不是想。已經在做。林啟明的賬戶是活的,你可以去問他。”
“我給你十萬。”
陸沉等著。
“不是投資。”維克托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十頁,封麵印著“全權委托授權書”。“家族辦公室下麵一個子賬戶。我授權你操作,額度十萬。你可以隨時下單,不需要事先通知我。但每筆交易必須留痕,每月提交審計報告。”
他把檔案推過來。
“你拿什麼限製我?”陸沉問。
“授權書第八頁,第七條。如果你在任何一個月出現超過百分之十五的回撤,或者連續兩個月跑輸標普五百超過百分之五,授權自動終止。並且。”維克托停頓了一下,“審計報告會提交給紐約州金融監管局。如果記錄裡出現操縱、對倒、老鼠倉,你麵對的是調查,我隻是遞話的人。”
陸沉翻開檔案,逐頁看。十頁紙,他看了將近十分鐘。圖書館裡隻有翻紙聲和遠處空調的低鳴。
“十萬太少。”陸沉說。
維克托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剛纔說十萬,是試探,不是定價。”陸沉把檔案翻到授權額度那一頁,“你真正想給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但你故意說十萬,看我會不會要求加價。如果我要加,說明我貪。如果我不加,說明我不懂。”
維克托冇說話,臉色鬆了一點。
“我要十萬。”陸沉說。
“你剛纔說太少。”
“十萬是你的試探價,也是我的安全價。我現在管不到八萬,再加十萬,十八萬。超過這個數,我的倉位紀律要重新設計。給我三個月,十二個交易周,週報加月報。如果三個月後你覺得可以,再談額度。”
維克托盯著他。盯了很久。陽光從百葉簾縫隙漏進來,在桌麵切出明暗條紋。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主動要求降額度的交易員。”
“你也是我見過第一個帶著調查書來談合作的客戶。”
維克托從公文包裡拿出筆,在授權額度一欄裡把原本的數字劃掉,寫上“100,000”。然後簽了名。
“三個月。十二份週報,三份月報。從現在開始。”
陸沉在授權書上簽了字。他的簽名不快,每一筆都壓到紙裡。
“你給這個賬戶起個名字。”維克托說,“審計需要。”
陸沉把筆放下。窗外,法拉盛梧桐樹的葉子正在變綠,陽光落在圖書館褪色的桌麵上。
“銀狐。”
“什麼?”
“銀狐。Silver Fox。銀色可以變色,狐狸不咬自己人。”
維克托把檔案收進公文包,站起來。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步,冇回頭。
“我在華爾街乾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年輕人拿著第一筆收益就去買跑車。你在圖書館辦公,手寫交易日誌,主動砍額度。要麼你是個騙子,要麼你是我見過最不像二十五歲的二十五歲。”
“二十六。”
“隨你。三個月後見。”
同一天下午,曼哈頓中城。
哈羅德·格蘭特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陸沉的離職協議影印件,他簽了,但冇認違規。第二份是瑪格麗特·陳發來的合規郵件回覆模板,“二級警報觀察期延長,暫不啟動正式調查”。第三份是林啟明賬戶的客戶轉移確認函。
他的手指在第三份檔案上敲了兩下。
大衛·陳站在門口。“林啟明正式轉了。賬戶從我們這邊徹底清掉了。”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家族辦公室那邊,維克托·羅斯上週跟林啟明吃了頓飯。今天上午,有人看見他進了皇後區公共圖書館。”
哈羅德的手指停了。
“維克托·羅斯?他管的是老錢。”
“對。如果他也投了陸沉。”
“那就不是個人賬戶了。”哈羅德把椅子往前拉,鍵盤敲了兩下,調出合規部的郵件草稿。“瑪格麗特·陳還在觀察期。觀察期裡的人,如果突然拿到家族辦公室的授權,你覺得合規部會覺得這是能力,還是利益輸送?”
大衛冇說話。
“先彆急。”哈羅德靠在椅背上,螢幕上合規郵件的草稿閃著光標。“讓他先拿到授權。授權書是個好東西,它讓你能動錢,也讓你能被查。陸沉以為自己在建賬戶,其實他在建一條紙麵證據鏈。每一筆交易,每一份審計報告,都是以後可以拿來打他的東西。”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等。等他第一個月報告出來。如果跑贏標普,說明他有問題。如果跑輸,說明他也有問題。這個遊戲,輸贏都是坑。”
四月二十六日,傍晚。
陸沉坐在圖書館同一個位置。窗外天色暗下來,百葉簾已經收起來了。維克托的授權書影印件攤在桌上,旁邊是林啟明的賬戶流水,再旁邊是一張白紙。
他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金融。林啟明七萬,維克托十萬,自有本金不到五千。總共十七萬五。每月做百分之五到八,半年翻到三十萬,夠註冊一個基金雛形。
第二條線:科技。蘋果、亞馬遜、穀歌,二零零九年的低位資產,未來十年會漲二十倍。但倉位不能重,重了會被市場看見。被看見就意味著被跟單、被擠壓、被圍剿。
第三條線:娛樂。星冕娛樂。艾薇簽了優先協議,五千六百塊墊付,換她未來三年優先參與權。這筆錢算播種。種子何時發芽,看她能在鏡頭前站多久。
他在三條線下麵寫了一個名字:銀狐。
然後畫了一個圈,把三條線都圈進去。
手機響了。林啟明發來的簡訊:“維克托說你主動砍了額度。他原話是,這個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騙子。我說,你管他是什麼,他管我的錢賺了百分之五十六。”
陸沉冇回。他把白紙摺好,收進襯衫口袋,跟艾薇簽過的那張餐巾紙放在一起。
關上電腦。收好列印紙。把椅子推回原位。
圖書館的自動門在他身後合上。法拉盛的夜晚,煎餅攤收了,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風從東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氣。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銀狐資本”那頁上加了一行字。
“二零零九年四月二十六日。銀狐賬戶成立。首期資金:十七萬五千美元。客戶:兩人。”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法拉盛街上,褪色的招牌還在風中輕響。但這一次,那聲響提醒他,門牌該掛上去了。